1、梧桐叶落，恰逢他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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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未至，天色已然沉了下来，像是浸了水的宣纸，晕开一片灰蒙蒙的底色。深秋的风带着寒意，穿过半开的窗棂，卷起桌上半旧书页，哗啦作响。
杜若正对着画板修改一张插画稿，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簌簌飘落的梧桐叶，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开衫。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快半个月了。叔叔周怀安是国内知名的建筑结构工程师，常年在外地跑项目，婶婶程曼是大学教授，最近正好也去国外访学交流。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钟点工张阿姨每天过来打扫做饭。
安静得有些过分。
手机在画架旁边的矮几上轻轻振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她放下画笔，伸手拿过，指尖划开屏幕。
是婶婶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航班信息的截图，底下跟着一句话：【若若，沈聿今晚到江城，航班应该没有晚点。你叔叔在项目上走不开，张阿姨晚上也有事，家里只有你，记得帮忙招待一下。】
杜若拿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动作。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沈聿。
这个名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息。
算起来，他去米兰工作已经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习惯了只在朋友圈零星的消息里窥见他生活的片段，习惯了把那份隐秘的心事藏得更深。
可原来，仅仅是看到他的名字，看到他即将归来的消息，她平静的表象就瞬间瓦解，溃不成军。
她回了个【好的，婶婶放心】，放下手机，却再也无法专注于画稿。站起身，在画室里来回踱步，心绪不宁。
他要回来了。今晚。甚至，可能已经落地了。
她走到穿衣镜前，打量镜中的自己。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水洗蓝的牛仔裤，长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的脖颈。因为赶稿熬夜，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脸色也有些苍白。
太随意了。
她转身快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目光扫过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的基础色调，偶尔几件带着设计感的衬衫或连衣裙。她平常穿衣风格偏向舒适简约，带着点冷淡的疏离感，季文汐——她大学最好的朋友，总说她像是从哪个北欧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漂亮是漂亮，就是没什么人气儿。
她手指划过一件件衣服，最后落在一条燕麦色的针织连衣裙上。V领，修身但不紧绷的版型，长度到小腿中部，温柔又知性。
换上裙子，又解下鲨鱼夹，任由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走到梳妆台前，快速地化了个淡妆，着重遮了遮黑眼圈，又选了支豆沙色的口红，薄薄涂了一层。
镜子里的人，气色总算好了许多，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这样，应该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太失礼。
时间还早，才下午四点半。航班落地时间是五点十分，从机场到叔叔家所在的梧桐巷，不堵车的话，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做心理建设。
杜若回到客厅，张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用玻璃罩盖着保温。张阿姨家里有事，今天提前走了。
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小区的中心花园，此刻梧桐叶落了满地，铺就一层金黄的地毯。叔叔是建筑师，家里的装修风格极简，线条利落，配色干净，大量留白，很有呼吸感。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玄关处的时钟。
分针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缓慢的马拉松。
六点，六点十五，六点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路灯次第亮起，将窗玻璃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她看见自己有些焦灼的身影。
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杜若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快得有些失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自然。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肩线挺括，衬得身形愈发修长。里面是件同色的高领薄羊绒衫，衬得肤色冷白，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此刻微微抿着，神色间带着一丝旅途的倦意，却丝毫不减清隽温和的气质。
三年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都不同了。褪去了些许青涩，更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魅力，像一杯陈年的威士忌，需要细细品味。
“若若。”沈聿看见客厅里的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声音是她记忆中熟悉的低沉悦耳，“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杜若迎上前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叔叔出差了，婶婶去国外交流，要下周才回来。张阿姨家里有事先走了。”
她从鞋柜里拿出沈聿惯穿的灰色软拖，放到他脚边。
沈聿弯腰换鞋，将行李箱推到玄关角落。“麻烦你了。”
“不麻烦。”杜若摇摇头，侧身让他进来，“你……一路顺利吗？”
“挺顺利的，航班准点。”沈聿脱下大衣，很自然地递给她。
杜若接过，羊绒质地柔软厚实，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飞机上特有的干燥空气的味道。她指尖微蜷，将大衣挂到玄关的衣帽架上。
“吃饭了吗？”她引着他往客厅走，“张阿姨做了饭，一直温着呢。”
“飞机上吃了点，不饿。”沈聿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客厅，“家里没什么变化。”
“嗯，叔叔婶婶都不常在家，基本维持原样。”杜若去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沈聿接过，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颤，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你呢？最近怎么样？”沈聿喝了口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自然的关切。
“挺好的。”杜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并拢，背脊挺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大四了，课不多，主要在忙毕业设计和找实习。”
“毕业设计什么题目？”
“给一本儿童绘本做全套的视觉设计，包括封面、内页插画、版式和周边衍生品。”
“听起来很有意思。”沈聿点点头，“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我在米兰认识一些设计师朋友。”
“好，谢谢沈聿哥。”她还是沿用了从前的称呼。
沈家和周家是世交，沈聿的父亲和周怀安的父亲曾是同事兼好友。沈聿比杜若大九岁，她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那时他已经是个挺拔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目清朗，待人温和有礼。周怀安让她叫“哥哥”，她便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这个称呼，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清晰地划分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是亲近的长辈，是兄长般的存在，是可以依赖和求助的对象，却唯独不可能是其他。
沈聿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称呼，只笑了笑，继续问道：“实习找得怎么样了？”
“投了几家设计工作室和出版社，还没收到回复。”
“别急，慢慢来。”他语气温和，“你专业能力一直很强，肯定没问题。”
她大二那年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插画比赛拿了金奖，当时沈聿还特意从国外打电话回来恭喜她，语气里的骄傲和欣慰是那么真切。那通电话，她偷偷录了音，存在手机里，偶尔失眠或者心情低落的时候会翻出来听一听。
“你这次回来……是准备在国内发展了吗？”杜若小心翼翼地问。
“嗯，”沈聿点头，“米兰那边事务所的项目告一段落了。正好江城这边有个机会，打算回来试试。”
“什么机会？”
“一个学长自己开了建筑事务所，邀请我做合伙人。”
“那很好啊。”杜若真心替他高兴，“以你的能力，肯定能做得很好。”
沈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周叔叔和程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叔叔说不准，可能要月底。婶婶下周五回来。”
“那我这几天先住酒店？”
“不用，”杜若连忙说，“家里房间很多，客房张阿姨每天都有打扫。你住下就好，不然婶婶回来知道我没招待好你，肯定要说我的。”
沈聿看着她，目光温和：“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起身道，“我去帮你把客房收拾一下，你先坐会儿，或者……看看电视？”
“好。”
杜若走进客房，打开灯。房间朝北，采光不如主卧和她的画室，但布置得很温馨。浅灰色的墙面，白色的家具，床头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备用的男士睡衣和浴袍，都是新的。拉开抽屉，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婶婶程曼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家里常来客人，这些都常备着。
她又检查了一下床铺，床单被套也是干净的，才放心。
回到客厅，沈聿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长途飞行，又有时差，他一定很累了。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沈聿哥，房间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沈聿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带着几分血丝，声音也有些微哑：“好。”
他站起身，揉了揉眉心，“麻烦你了，若若。”
“应该的。”她引着他往客房走去，“你好好休息，晚饭……你要是饿了随时叫我，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麻烦，我不饿。”沈聿走到客房门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顿了顿，微笑道，“头发长长了很多。”
杜若下意识地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嗯……快三年没剪了。”
“很好看。”他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说。
她的心却因为这句简单的夸赞而漏跳一拍，脸颊也有些发烫。她低下头，“你快休息吧，晚安。”
“晚安，若若。”
看着他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杜若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画室，而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区里的路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偶有车辆驶过，留下两道拖长的光带。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风尘和异国的气息，重新闯入了她的生活。
平静了三年的湖面，再次因为他的出现而波澜骤起。
她不知道这对他，对她，究竟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又开始为了他而鲜活地跳动，带着期待，也带着无法言说的酸涩和隐秘的欢喜。
杜若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窗，仿佛能感受到窗外深秋夜晚的寒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末，十六岁的沈聿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彼时她还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拘谨又害羞。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和兄长、和叔叔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她躲在楼梯拐角偷偷看他，觉得他像书里走出来的王子，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中途他出来接电话，看见了她，脚步一顿，随即温和地笑起来，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小丫头，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颗糖的清凉味道，她记了很多年。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成熟男人的从容和魅力，依然温和，依然耀眼。
而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敢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小丫头了。
可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却好像从未改变，反而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深厚，像埋藏在地底的陈酿，一旦开启，便香气四溢，也……醉人至深。
她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还是，继续维持着这安全而疏离的距离？
杜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窗边。
夜还很长，答案，或许并不急于一时揭晓。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客厅微弱的光线。黑暗中，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半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些东西——几张他随手画的建筑草图，一张印着米兰大教堂的明信片，还有……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早已过了期的薄荷糖。
她拈起那颗糖，放在鼻尖轻嗅，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那一点微薄而持久的清凉。
沈聿哥。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糖纸。
梧桐叶落，恰逢他归。
这迟来了三年的重逢，究竟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另一场漫长煎熬的开始？
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她答案。
她将薄荷糖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起身，走到床边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
隔着墙壁，仿佛能感受到隔壁房间里那个人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沉稳的心跳。
今夜，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梧桐叶落，恰逢他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