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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春日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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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桥第一次见到李素是在状元游街时。
彼时他才二十有一,街道两旁满是来一睹状元风采的百姓,翩翩少年鲜衣怒马,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贺桥虽然心里头雀跃极了,但面上仍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正经做派,努力维持着端庄稳重的状元风采。
即便如此他也有些控制不住地偷偷瞄周旁的人,见大家均对自己青眼有加,他不由得把头又昂起来了些。
心满意足扫完众人后,视线收回时无意间瞥见不远处茶楼里的一抹粉嫩身影。
瞧见她倚在窗边,目光向自己这边投来 漫过街市, 如琵琶轮指扫过喧闹, 嘈切声忽而远了, 只剩一缕烟青色的静。
贺桥隔着呜泱的长街望她,目光流连,竟不期与其相视。
贺桥分明瞧见了她掩在绢扇后的笑靥。便是早已走远了,也是恋恋不忘。
贺桥再次见到那名少女是在琼林宴上。
科举结束后,皇帝会为今朝的新科进士设办琼林宴。
一为表彰进士的卓越表现,二为昭显皇恩,三为进士们提供与同榜学子及朝中重臣交流的机会,还会命吏部为其择任官职。
是以每年的新科进士最期待的莫过于此了。
时值春令,宴席便设在了御花园中。生机与新生在此时蓬勃。
陛下尚未落席,众进士紧忙抓住机会拉人攀谈,为自己的官路铺路。
贺桥眼见着每人露出比妆娘画的还好看又掺杂着虚情假意的笑脸,念着比戏还好听的词。
心里有一些苦涩。
他不喜这些,但也明白其中的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也是个俗人。
“皇上驾到!”一道尖细的传呼令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收了神通。
众人连忙整敛衣饰,噤声肃立,在明黄龙袍出现的一瞬,齐齐跪地行礼。
方才的喧闹消失的无影无踪,帝王未落话,肃静一直蔓延。
“众爱卿平身。”得了乾晟帝的令,众人才起身谢恩。
因着乾晟帝的莅席,众人皆规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矜持地相互敬酒,毫不吝惜自己的锦绣言辞。
这种宴会,及第进士最为受到众人的热情追捧。
贺桥笑着和人又饮下一杯酒时,偷眼瞄另一边也在被接二连三敬酒的探花郎,竟然生出了同病相怜的错觉。
后面也不过就是各大文人才子对诗文,看探花郎摘花的经典流程了。
席末,乾晟帝离席,同时下了恩典,准许众人游御花园赏花观春。
贺桥早就受不了了,第一时间避开大队伍,躲清闲去了。
贺桥躲进了一个幽僻的小亭子里,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柱子上,握着把折扇,边转边给自己找乐子了。
只见他一摇一停,点着不远处长得比周围高的一颗野草,点评了起来:
“草君,我观你体肢纤薄瘦长,定是平日里在吃食上挑三拣四,做草怎么能挑食呢?可得改改了。”
某草:“……”
他扇柄再次转动,指着棵歪脖子树,说道:
“树君,做树得坦荡直率,如此歪七扭八如何为小辈做榜样,在下建议你重新修德行。”
某树:“……”
不算完,又点了朵花骨朵絮叨:
“花君,有那般娇妍姝色,为何避而不显,立世之道,贵乎自信也!”
某花:“……”
贺桥向来是个能自娱自乐的,这番无人陪同,也玩的有滋有味。
后来贺桥再次回想起今天时,却有些后悔了,怎么自己的傻样偏叫那人瞧了个明白。
贺桥玩的正起兴,一道轻盈的脚步踏破了安宁。一名宫女上前行礼道:
“贺大人,三公主殿下有请。”
说完,也没管贺桥愿不愿意,自顾自地做出请的姿势。
贺桥听到是三公主有请时,顿时收了所有的玩闹心思。
三公主李素的大名全晋国上下谁人不闻。
她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将普天之下的稀世珍品具赐予她怀中。上进的朝贡那都是由三公主挑选后,再往下赏赐,便是皇后也无此等殊荣。
同时她自幼习文习武,文韬武略余下皇子皇女莫有能与之相比,十五作策论名震朝野,十六入朝听政,十七查惩贪官污吏,平反冤假错案。
因为晋国前朝有女皇女官的先例,陛下更是对其委以重任,许她入朝听政的特例,却不隶属三司六部,直听御令。
贺桥思来想去不明白对方邀自己相见是何用意,他一个五品新官身上可没什么值得图谋的。
贺桥跟随宫女的脚步,撩开垂碧的枝条,走上洒满落花的青石板,隔着花枝瞧见一抹窈窕的粉色。
那颜色比不过园中花的艳丽,但那清丽的身姿足以令周遭的一切自惭形秽。
贺桥离得近了,见了仙姝真容,顿时讶异。
竟是她!
长安大街惊鸿一瞥,不期相逢。
贺桥上前恭敬行礼:“参见三公主殿下。”
李素早已在此等候,赶忙让他免礼:“贺大人快请起,此番劳贺大人走一趟,是先前听闻过贺大人棋艺精湛,于棋道上的见解独特,本宫着实好奇,这才叨扰大人雅兴,还请贺大人莫怪。”
贺桥缓出一口气,心下稍安,原是为了下棋。
贺桥在李素对面坐下,李素将黑子推至贺桥手边,手作请状。
李素一边落子,一边打量贺桥的脸。时人皆道太尉之子是潘安在世,一双清眸是银河落凡,意气风发似燎原星火。
不过李素常听到的大多是丞相之子不苟言笑,凛若冰霜。
其实这些大多都是不与其相熟所传的言论,而真正相熟的每次听闻只会冷笑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传谣的人。
李素自然是不知其中深浅的,观贺桥面容沉肃,也是以貌取人就是了。但是很快她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贺桥一生两大爱好:一爱闯祸,二爱装。他的规矩全是装的。
一开始时落子循规蹈矩得跟复刻教学书似的,渐渐地本性暴露,行径与其说是刁钻到不说是旷古绝今的奇葩。
下棋下得连李素维持的完美微笑都出现了裂痕。形象点形容那大概就是你以为他穿戴肃整是为了上朝面圣,结果却是狂奔到大街中心跳舞;你以为他举刀是要砍头,结果却是为了给你剪头发……
李素额角青筋直跳,若不是公主之仪不可坏,否则李素现在绝对要把贺桥的头摁在地上,好好教教他下棋!
反观李素棋路诡谲似毒藤缠枝,看似静默无声,转眼已勒住咽喉。
李素面上依旧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谁也看不出她手下步步为营,似蛛网缠身,寸寸轻柔,而绞杀敌人于无形。
李素今日身份之显赫,靠的从来不止是皇帝的宠爱。
贺桥即便早已知晓面前的女子绝非良善之人,此刻也有些不寒而栗了。
这场棋局,贺桥行路剑走偏锋,李素出手阴鸷狠毒,二人竟也是不分伯仲,最后堪堪以平局收场。
落下最后一枚棋子,贺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拱手赞道:“公主中盘纵横捭阖,运筹帷幄,下官自愧弗如。”
李素放下茶盏,同样回赞:“大人亦是慧心巧思,羚羊挂角,本宫叹服。”
贺桥接下,便不再多言,对方心机城府深厚,多言多错,还是闭嘴的好。
幽亭静下来了,仿佛连同着世间所有的纷攘喧嚣也在此刻消散,余留下眼底的远山含翠,桃红柳绿;耳畔的燕语呢喃,惊蛰鸣春。手边的茶滚烫了一壶春绿,蒸蔚了一派春和景明。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乱花迷人眼,贺桥沉浸在满目簇拥的春色,喃喃出声。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幸与君共享。”
贺桥循声望去,李素一袭粉衣罗黛,颜色融于春而惊于春,芳菲殊华。
李素回眸而视,贺桥一身纹绣官袍,清朗如玉,挺拔如松,高而徐引。
他深陷宦海沉浮,却同手边的茶一般清冽,像拂过的风一般温和,净如朗月清风。
李素想这人还真够巧,她喜欢的具集于一身。
贺桥凝视眼前少女的眼眸,他猛的想起面前这位谈笑天下事,位高权重的少女,如今也才年过十八。深宫似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
他钦服于对方的强大坚毅,同样也会倾慕于此。
二人相视无言,直到李素再次开口,轻轻念完最后一句:“已觉春心动。”
有风略过二人的鬓发,带着这句诗,向远方青黛送去,他们相视而笑。
今日是场难得的春日宴。
燕燕于归,梁下双飞。
贺桥第三次见到李素是在他们的成亲仪式上。那日红绸漫卷十里长街,朱漆雕鞍的迎亲马队踏着金铃脆响迤逦而行,礼官高诵吉辞,《霓裳》百乐齐鸣。
为显殊荣,乾晟帝敕李素封号“景祚”,甚至手书“景祚公主府”做牌匾予赐。
贺桥心里是雀跃的,那日他与李素执手,一拜天地,二跪高堂,三叩夫妻。
只羡鸳鸯不羡仙。那些海誓山盟如今听来,已经令人心颤不已。
又起风了,贺桥混沌的思绪被拂平,恍然清醒,原来往昔种种,不过一场大梦,又几度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