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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蛇·S女士 孫焰女士早 ...

  •   从小也不害怕什么虫鼠蝎蛇,但从来对蛇完全无法产生好感,好像它一直是欺骗、冷漠、卑劣的代名词,反正如何也跟“美好”拉不上半毛钱关系。

      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蛇,却又无时无刻能看见蛇。
      蛇从我年轮一般的肚脐窜出缠住母亲逃离那辆火车,从母亲羊毛卷的发尾窜出缠住我望向窗外的眼睛。有过透明洁银的蛇在睫毛上,有过水亮墨黑的蛇在试卷上,我的视线像蜿蜒盘旋的蛇,流过高速边高低不一的树,流过贫富悬殊的人。

      唯一见过一条蛇,是霜都未结为冰棘的山林,凉意从每个毛孔的缝隙扭动着身躯钻进去。发现时她小小地蜷缩在我凉鞋上,比我的凉鞋都凉。眼睛像天然黑曜石,鳞片像微缩精致油画,她的目光看向我,有点同情又嘲讽,我看到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恶心和油然而生的怜悯。突发奇想用速写本画了下来,越画越兴奋。钢制自动铅笔很凉,画下来的眼睛也很凉,通过凉凉的光凉到我的眼睛。
      真想不到,第一次觉得蛇美好,是她与黄□□眠。
      但我还是不忍,深秋兰萎,勉勉强强从附近挑了一些匍匐在地上的小花盖上她太冰凉的目光。

      还在哪里见过蛇呢?
      大概是从五年级开始,我照镜子不想刷牙时,会看到我身后有一条会说话的蛇,有时候说着一些自言自语的呓语,有点像古式英语,好高级的词汇我是一个都没听懂。她和影子一起跟着我上房揭瓦下地刺猹,我尝试跟她沟通,但她好像还是个戏精特别喜欢骗人,她无时无刻不是笑眯眯的,眼睛亮晶晶的。本来还想跟我装社恐腼腆,结果才几句话就自来熟了,语句从她漂亮的嘴唇吐出,却也流出一种淡紫色的液体,她说那是她吃过的龙的胆汁。
      她好像对世界的任何东西都有怨气,总爱指指点点,但骂人也都是乐淘淘的,她平静地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美好的。
      一人一蛇的时候,她喜欢和我的影子报团哭泣,眼泪像鲜血一样不住地流,她脸上的道道深渊封印着亘古罪恶的灵魂,仿佛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尝尽刀山火海,尽管她跟我说,她的使命是惩恶扬善泽被众生。
      她的灵魂和岁数以与身躯不相符的速度衰朽。
      她说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她了,她叫我“S女士”。
      她曾经被东方道士封印过,要求所有人都记住她,但偏偏我没有。她说她明明可以永葆青春,永远是那样年轻美丽,我不可能认不出她。

      初中之后就没再上过那片山林,但很想种花。
      她也没再哭过。
      附近的同学手臂上有另外一种蛇,不过排列地十分规整,红红的很亮眼。暑假我在做菜尝试切辣椒时,她好奇这些红色的蛇出现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样。我正被没来得及洗掉的辣椒籽辣得手指尖十团火没时间理她,她一如既往地也不失落,我上了初中从来都是这样,好像除了听从安排以外从来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用那双漂亮眼睛瞅了我一眼,扭头就笑嘻嘻去和白菜上的蛇逗趣骗人了。
      我却还是被辣椒辣得不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死而复生一样,飞快地窜过我全身各处。
      我只能飞快地跑到洗手间镜子前飞快地搓手,喘着粗气眼前发黑,耳边又是警笛声又是辱骂声,心脏像是被人咬了一口,手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水,脑袋被揉烂拉扯,连带着肠胃也搅作一团。
      好不容易缓过来,察觉到一只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面,和我的手一模一样,但我的手分明僵硬着。
      熟悉的声音从我的对面,镜子的另一端传过来。
      “S女士。”
      “我允许你做人了吗?”
      同时她紧紧掐住了我的脖颈。
      她竟然已经不是那张笑脸,美丽的脸是惨白,是死寂的木然,是一种死者的沉寂。冷冷的目光审判着扫过所有东西,毛巾、浴缸、洗澡房、房屋、炊烟、写着励志语录的便利贴,依然面不改色。
      我实在不及说话,骨骼破碎的声音替我回答。
      “再提醒你一次,你是罪人,你只能靠拯救他们赎罪。幸福都是他们施舍给你的,这是他们的文化,但你永远没资格接受,你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我终于听懂第一次见面时她在说什么了。
      “以及我需要提醒一下,”她又笑了。
      “你要脱壳了哦。”她演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拔起我额头的一颗鳞片。
      “S女士。”她松开了我。
      “知识,躯体,美德,都只能用在使命上哦。”她笑得更灿烂了,“现在赶紧去写作业吧。”

      对此,老家道士的评价是:此劫难逃啊。
      母亲着急地又是找护身符又是换玉,烧香拜佛四处求医,我曾经试过积极配合治疗,想办法把她的存在说出来,她又伸出手剪断我的舌头,还笑眯眯的掐住我喉咙看我咽不下去血。
      我想起来了,她怕花。
      我开始用种花的间隙叛变。但是每次种的花才刚刚看到花苞就被毒死了,就像我每次开始想要尝试改变现状,清零从头开始,现实又会把我拉回过去的悔恨和未来的彷徨。
      每次好不容易趁种了花说了出来,他们也不信,而且事后她也会知道,看见越来越丰盛的夜宵、越来越丰富的行程,她把我留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她干脆留条她养的蛊蛇缠在我脖子上。这条蛇会存在在任何地方,房间、宿舍、教室、客厅,时不时就会把我吊起来,实在是影响工作。
      我只能听从她的意旨,开始扮演坏学生。
      她又掐着我脖子说:“这样你就可以毫无牵挂地死啦!除了你这种傻逼圣母没有人会为罪人哀悼哒!”
      出乎我和她意外的是,并没有成效。好像之前我老好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们看到我发疯他们会心疼,看到我堕落他们会鼓励。我的鳞片化成箭射向最亲近的人,试过几次却都像射向几团棉花,软绵绵暖洋洋的,也把我压得沉甸甸的。

      她在镜子对面笑着沉默了。
      “那是你还不够绝情的问题,骗人技术太差了。”
      我说我真的做不到,你太不会教人了。
      藏起来身后唯一的一朵花,对上她的眼睛。
      下次就把你杀了。
      “S女士,”她难得笑得不太一样看着我,目光一如初见时的冰凉,但好像又混杂了其他的东西。
      “我知道,那朵花。你一直想杀我,是为了证明你不是蛇对吧?”她目不斜视,“你不想成为那样虚伪、冷漠、卑劣的蛇吧?像我这样。”
      我也定定看着她。
      “现在动手呗。”她轻轻地说,血,啊不是,眼泪,从她脸上那些粗糙的伤疤里,下台阶一般缓缓往下流。这是她上初中以来第一次哭。
      我闭眼摇头。
      她反而终于像孩童一样,歪头有点迷惑地看着我。
      “傻逼吧你现在不动手,我可是会杀你的。”
      我抬眼看她:我知道啊。
      “……你不觉得这种沟通效率很低吗,直接重点。”
      下次再杀你。
      “……杀人前,呸,杀蛇前还特意公布下?”
      有没有可能我在骗人呢?
      “……算你有长进。”
      我还是长叹一口气。
      你把我的能力、记忆、情感全部封藏起来,所以我从来没有种成功过一株花,你永远在花芽就放蛇咬死她们。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见过一种花,你如何也咬不死,反而她会咬死你,呸呸呸不可能,她反而不会咬你。
      “又在搞你文学那一套了,最近要中考了还是要注意点时间分配——”
      S女士。
      “请问有什么需求吗?”
      ……
      “……”
      你教我的。
      “……”
      我的意思是,你教我如果有人叫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持“请问有什么需求吗”的心态。我没在骗人。
      “……”
      是你。
      “什么?”
      花。
      “……”
      我没骗人。
      “所以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没有名字的花,因为她是每一个人的花。她会为罪人而平等地尊重而悼念,同时也因罪人的恶行而愤怒,这两者并不冲突。并不是罪人都该死。所以我说那是你,你每咬死一颗花你脸上的疤就愈合一条,但我发现我身后就会多一条新的伤疤,你每上吊我一次就会牵连着伤口流血,血流得跟眼泪似的,但感觉到痛的人不是我——
      “我赋予你的推理能力不是这么用的。”
      对啊,但我就要。
      “……你闭嘴。”她嘴角已经没有笑意。
      S女士,你流眼泪了。
      “流你大爷,不准这么叫我。”
      哦那我是你大爷,因为是我在帮你流泪,但眼泪是你的,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谁。我射向亲友的鳞片都被一种奇怪的东西溶化了,后来才发现那是你的眼泪。我发现你的鳞片,我的鳞片,都是冷的,但眼泪是热的。这种热的眼泪可以和毒素抗争,所以,我把这朵花救下来了。以及,这也是你教我的。
      “……”
      我们是蛇,但我们也都不是蛇啊,S女士。
      “……”
      很冷的话多穿衣服,或者说你更爱黄土。
      “……那还是衣服吧,黄土也行,总之我想睡觉了明天大清早还要回家。你赶紧把你作业收拾好。”
      好好好好好行。
      “睡觉醒来要记得睁眼。明天的你是活着的。”
      那我会在今天把你杀死,晚安。
      “啊?”
      我在骗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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