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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要解脱了 银剑客最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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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败将军银剑客》
银剑客被口中浓厚的血腥味熏的眼前发昏,眼前那三金钗素道袍的女冠身上仍一尘不染,雪白的拂尘如优雅的柳枝欣欣飘动。
“所以......最后一招到底是,怎么回事!”银剑客扶着自己险些被斩断的脖颈,因要害重伤而大力喘气,仍撑着剑从地上爬起,颤颤巍巍的剑尖对着金钗女。
金钗女淡然地笑,平滑的肌容使她看不出来具体年龄,只知道大概几十岁。
“关键就是......哎——”金钗女笑着摇头。
银剑客最恨的就是这个表情,每一次金钗女击败自己都是一副“我为你着想我不想杀你”的表情,对她来说真是耻辱至极!
银剑客在脑海中迅速掠过预演接下来又几百个回合的招数,欺身准备上前-—然而金钗女先以鬼魅难形之迅抢先金钗几划在她脖颈-—
边的剑柄上。
只见那剑柄上清雅二字”追云”。
银剑客气愤至极,险些笑出来:“这他妈又是干什么?!为什么!”
金钗女本打算将副业武器的金钗插回飞蛇鬓中,闻言又放下小臂笑道:“因为我的叫‘织云’呐。
金钗女耍了耍那样式不俗的钗子,挂坠的两串莹玉碎珠如相互缠绕的美丽小蛇,一如她脸上那有些淡化-—似是褪去一层皮——已经多年的两条细疤。
而银剑客脸上的两条小蛇则因为她的愤懑感染而扭动鲜活起来。
道观之内,被观外燃烧着如蛇般婀娜多姿的烛火勉强照亮。
一位头蒙破烂纱布的小女冠正在闭眼虔诚地立拜,看不见神色。
有些轻盈的脚步声缓慢靠近,另一位身着绸袍、腰悬银剑的江湖女子也进来摩拜,年纪极轻。闭眼祈福后欣然开口:“这神像,似乎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工艺流派经营了。”
小女冠沉默片刻,或许是在打量这座神像。
那座神像做工其实一般,早就跟不上如今的崇素之尚,繁琐而精致的明暗纹、向俗而茂盛的花木簪,如今已经无入细看,所以都被风弥磨消了刻画。但还是香火未断,神像也被人仔仔细细地擦拭过,最犄角旮旯的尘灰都被不倦除去,心口处的小如意烛台还被重新绘色,燃阴烛也是崭新的,简略地刻上经文。
小女冠更沉默着点点头,但让人感觉她望向神像的眼神是烁如琉璃的,毕竟燃阴烛都尚未点起,月亮尚在云后休养生息。不过小女冠开口后便滔滔不绝:“是呢。但在我这鸟不拉屎的破地儿都还是来人不绝。姐——她毕竟信徒有那么广泛,几百年来长盛不衰,连我友人都知道她的传教事业都拓以东达大秦,西遍东瀛了。”
银剑客笑道:“你虽然入教仅半年,竟然也了解这么多了。”
小女冠笑笑不语,对被知晓教龄毫不感意外。
“看您这一身服饰,应当是从富庶的江南之地来的吧?要到我们这南蛮必然路途辛苦吧?好远哦我这样生长在土地上的又不能走水路,晕船,水路的话可以从东海一路向北呢......她本就出生在靠海的地方,阅经也如瀚海般广阔呢,我上次光是寻找用于解注之籍就找了好久呢!”
银剑客缓慢伸出手表示友好。
然后不紧不松地掐住了小女冠的脖颈。
“是呀,我确实找了很久。”
语音尚在观中回荡,小女冠就被一股巨力甩到墙壁上,没有砸出裂痕,却撞得头破血流、眼冒金星,颓力滑跪到地上,尚来不及喘过气,就被飞身前来的银剑客一脚踹倒。
银剑客扯下护腕的白带,露出小臂上的六七道伤痕,残忍而有序地向上蔓延如盘旋毒蛇。她将白带绕过小女冠的脖子,提拽着又将她甩出几丈远,面色平静地仿佛是在清扫垃圾。
小女冠被痛得清醒,死扣着破碎瓷地的边缘,狼狈支起上身,满脸尘土但眼睛映出尘世间最多样的光来,熠熠看着银剑客,还是对着银剑客下定什么决心。吐出一口血,道:“你必然找得比我久,但怨气是否也太大-—”
话音未落,被扯头发拽回泥泞中,地上湿哒哒的还是自己的血迹,黑印和淤青斑驳爬满了稚嫩的面庞。银剑客神色木然地盯着小女冠的脸沉默俄而,又缓慢恢复到她最熟悉的笑。
银剑客欣然蹲下,两手托腮,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闪烁着危险、令人不安的锋芒。
“她肯定最喜欢你这样子的小女孩了。”银剑客笑容和嗓音愈发甜蜜,眼睛都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但难免说完又有些咬牙切齿起来,吐字极其用力。
“是,呀,就你最有活力最有生命力呀,天天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让你很开心啊嘻嘻嘻,是是是就你最聪明了是私塾先生的小、棉、袄,附近同学的好、榜、样,觉得国子监是自己想、进、就、进,一天天的想东想西真觉得自己最高深!最睿智!还怀才不遇上啦?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银剑客的笑声愈发快活,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能让她高兴的事情了!
她揪起小女冠的脸,每说一句话就是一拳或一掌,伴随着笑声还有小女冠头着地和地板令人胆颤的碰撞声。银剑客居高临下地轻松踩断小女冠的几根肋骨,伸手一探发现她还有心跳,并且心脏尽管遭受重创仍倔强地积极跳动着。银剑客气极反笑,双膝跪在小女冠两侧,又掐住了小女冠的脖子。
“你以为这世道是你努力就改变的了的吗?你以为那群富家子弟是你比得过的吗?!为什么要去应试?!!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就我要家底差还考得比他们好?!为什么我比他们活着难过还要笑那么恶心?!”
银剑客本是如课业常询般笑嘻嘻地陈述事实,温和到如贴心的长辈。
越说终于越控制不住胸腔中混乱攻击肋骨的几团怨气,喉咙因不习惯大声吼叫而发颤。每说一句掐住小女冠脖颈的手便更紧一分,手上青筋也如邪恶拓张的藤蔓般深深刺入血肉。
“为什么世界上所有事情都逼着我去死?!就我一个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只有我?!连你也就一条贱命!烂命!!猪狗不如的命!!!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啊?!!!明明全世界最该去死的人就是你啊!!你死啊!!快去死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呜呜呜呜呜呵呵呵呵呵好啊!
好啊!!嘻嘻嘻嘻好!!!”
银剑客的头如与身分离般不正常地吊着,瘦削的脊背弓到缩成一团。
只有神情依然疯狂,眼睛快要瞪出来,却近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因为脸部肌肉的隐隐扭曲又极力控制,仿佛天生就是一幅破烂豆腐般的笑脸,笑容已经是一流的难看、丑陋,散发着潮湿霉味。嘴角因兴奋还是什么而抽搐且高高上扬。身躯的抖动和发笑带动空气都颤动、扭曲、狂笑起来,道馆屋檐角滴下的蓄水在有规律地鼓掌喝彩,墙壁上的裂痕脱出成一张张肆意狂热的人脸念念有词,像是有蟑螂爬在耳边,那霉味扩散了几霎就被尽数丢银剑客的表情稍微空白了一瞬间——虽说那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懵懂面孔——就及时止损,恢复了平时面对任务的、万无一失的笑容。
“哦万分抱歉呀嘻嘻嘻嘻嘻嘻,你很快就不用再管这些事情啦——”
她举起了银剑,悬在小女冠的颅顶。
“可是,你杀不了我。”
银剑只是有些脱力地划过小女冠的脸,不置信地再落下一次,却只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细细碎碎的划痕。
银剑客整个人都像僵住了,笑容和身躯都没变。从剑尖开始颤抖,接着是无法控制的手臂、肩膀、背脊,银剑客像是风烛年残的弥留老人般不自主地蜷缩着、颤抖着,整个人像个硬邦邦的冰铁桶,又像是枯
枝败叶的盘虬老树。
月亮倔强地推开云雾,神像心口的花座燃阴烛开始微小地光亮跳动,映出了银剑下那小女冠的面孔。
一张和银剑客近乎如镜对照的脸。
不过微微笑着,眼睛亮得摄人心魂。
大颗如银丸的眼泪冲洗着银剑上沾染的血迹,撞出细碎的水花,如飞蛾扑火。那是老树身上唯一能挤出水的地方,在银剑客漆黑如渊的空洞眼中,好像绽放了几颗星辰。
“你不肯亵渎姐姐的愿望。”
小女冠平静地说,亲和力的笑容和银剑客如出一辙。
“我知道,其实你只是……
“很想她。”
小女冠扭头去,不管血迹和尘土,望向在烛光照耀下朦胧温和的神像。眼神极度痴恋,明净如洗。
“我也是。”
银剑客喉咙发出意味不明的尖叫,磕磕绊绊地爬出,或者说逃出道观。
小女冠带笑的声音如诅咒般将她拉扯、撕碎、啃食。
“姐姐,希望我活着。”
“你也是。”
星夜下,破窗外,像寒风般冷峻的声音传来,因为不再带着笑意而显得陌生。
银剑客音如一潭枯井死水:“我下次一定会杀了你。”
小女冠满不在乎地对着铜镜上劣质花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小女冠极为满意的对着自己的脸,不知在跟谁说话:“又多了两道伤痕呢......她要更喜欢你喽。她最喜欢有故事有伤痕的人了。”
破窗外早就没有声音了,仔细听才有树叶的亲密的摩擦声。
小女冠伸头更靠近铜镜,提开眼皮画上眼角,却不小心毛笔碰到了伤疤,痛得小女冠一激灵:“算了,反正你自己也知道。”
窗外的风声愈发大了,徐徐穿过河堤芦苇,带来平时夜晚闻不到的海腥味。须臾,沉闷的滚雷声回荡在头顶,接着远处梯田丘陵间闪出一道纤细姣好的银龙,迟钝地发出整耳欲聋的咆哮,一路沿着乡间阡陌响到破窗前。树木被大风毫无怜惜地吹着,忽亮忽暗的叶片如闪烁的银玉佩,叮叮当当地打落在窗前。风声愈是凄厉如泣诉,如咆哮。
小女冠的妆试得大差不差,听旱天雷响也是面色不为所动。此时在起身探手去抚摸那伸进窗子里的叶片,灿烂道:“你好啊。”雷电中惨白的面容,却因天边最后一点月色的照幅而神情柔和。
小女冠抬眼望向东天,云彩后桂影绰绰。她轻柔地将惹人怜爱的枝叶请出窗外,连同她最是不舍的皎洁玉盘也关在外面。
“待会再见。”
看见我,月亮可能躲起来了吧。但月亮一直在那里。
“燕子!吃饭啦!不要又让我催嗷!”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女冠被吓得一激灵,浑身颤抖地有些厉害。”知道知道!!”她边应着,边拉开柜子。里面赫然静俟着一把凌厉的银剑,在猪油烛暖光照耀下如冰川融荣。
剑上修秀二字,“斩云”。
“找是找到了,但阿焰,这次还是没成功吗?”朋友花草商踌躇几次,还是担忧地问。
“是啊,不然呢?”银剑客满不在乎地擦剑。擦至“斩云”二字时顿停了一下,似乎呼吸、心跳、目光、听觉都凝滞在了一点酸软,又瞬地消失了,她接着若无其事地擦着。
“....好。不过最近那个金钗女给你下的最后一场战局是不是也快到力。”
“不错。”
“你.....有什么更多的打算吗?你的武功已经能击破她的大部分秘诀了……嗯……除了最后一点。”
“.....是。但实话说能不能在最后一局把最后一招击破,也很难说。”
银剑客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或许是在思考着什么。
接着,她手运内力,看似轻柔地摩擦着剑上的刻字,指腹旋转间,那字似乎变了模样。
花草商试着去看看,却只见那字被糊作一团。却也想着银剑客向来性格古僻,总是于己不满,自己的情和思更是极度倔强地内敛,故保持不再多问。
接着,她有些惊异地看银剑客走向了梳妆台,取出了一支金钗。
有些生疏,但折腾几下银剑客还是把金钗绕到了发间。
“有本事证明证明,谁才是真正的金钗女。”
银剑客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单薄的眼皮上猝然两道旧剑痕。
浅白的,如同盘曲漂亮的小蛇,新生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