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星》未眠川

1、颜辞 178 电

　　九月中旬的青北市还是闷热的吓人，一丝风也没有，连空气都被束缚在原地。
　　公交车里更像一个大型的cosplay现场，每个人都在扮演即将被蒸熟的包子，只盼望着能尽快到自己的目的地，然后下去散散这要命的热气。
　　颜辞坐在靠走廊的座上，小心的避开右边叔叔越线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嗡嗡响的手机。
　　【飞人小贺：颜哥颜哥！我快到宿舍了。】
　　【飞人小贺：我请问宿舍楼真的不配拥有一部电梯吗？】
　　【飞人小贺：我东西还那么多，幸好我爸妈都来送我了，不然你明天就要来给我收尸了。】
　　颜辞换了个姿势，双手打字飞起。
　　【辞：学校都这样，美其名曰给学生锻炼身体，其实就喜欢干一些把钱花在刀把上的事。】
　　【辞：替我和叔叔阿姨问个好。】

　　公交车师傅又一次踩了急刹车，这已经是颜辞上车后的第三回了。所有人都随着惯性往前倒，甚至在上一站有个男生没站稳，直接被从后门甩到前门，喜提和司机打招呼的机会。
　　颜辞眼疾手快的单手撑住前排的椅背，另一只手扶住再次倒向自己的大妈。
　　在第一次经历急刹车时，颜辞只是觉得青北的公交车师傅开车还挺野。
　　现在，他只想说，谁允许你把公交车当卡丁车开啊！
　　颜辞把大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起身站稳，“您坐吧。”
　　“谢谢啊小伙子，长得好，心也好，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啊。”

　　颜辞笑了笑，走到旁边靠在柱子上站直，打开手机准备继续回消息，看到聊天屏里的记录嘴角突然抽了一下。
　　【辞；就说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飞人小贺：哥，一定要这样打招呼吗？虽然咱俩十几年交情，我爸妈也算看着你长大，但这样……不好吧。】
　　颜辞刚想解释一下，公交车开始播报”即将到站S大，请从后门下车。”
　　索性收了手机，等一脚迈下公交车后，才发现对面竟然在短短的两分钟内发过来三条语音，每条都三十秒往上。

　　颜辞懒得点开听，直接一个电话弹了过去。
　　“喂，颜哥！你那消息咋回事啊，上了S大都要这么打招呼啊？”
　　“意外，误触了。”颜辞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回道。
　　“哦哦，我就说嘛，我们颜哥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你可是24k好学生，礼貌规矩都拿捏的死死的，除了玩……”对面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颜辞没在意，一边捡着树荫走，一边回“你可别给我戴高帽，我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
　　那边的男声有点急了“你咋了，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的人了，要不是因为……”

　　两边都沉默了，过了好久，那边的男声才又接上。
　　“颜哥，要不咱再把音乐拾起来吧，现在上大学了，江姨也看不见，你偷偷的，慢慢江姨会接受的。”
　　“周飞贺！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不想再刺激我妈。”颜辞停在一片树荫下，没再往前走。
　　“我知道，哥。但江姨不是快好了吗？你和她好好谈谈，她会同意的。而且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我就没见过谁比你更有天赋了，别浪费了。”周飞贺还想再说两句，那边的爸妈突然喊他，他只能应了一句。
　　颜辞看着地上的光斑，眼神动摇了下，“再说吧，你去忙吧。”
　　“哎哎好，颜哥你一定要往心里去哈，反正我现在也开学了，咱俩学校也近，有空我去找你玩啊……”

　　颜辞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按灭了电话，手机上显示两分钟前来了两条新消息。
　　【小灵通：颜哥，从校外回来时，给我带份晚饭呗，一食堂的就行。】
　　【小灵通：笔芯】
　　颜辞原地犹豫了下，还是转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青北夏天的热总带着股燥气，这段时间除了外出上课的学生，没有人愿意出现在室外，连热恋期的小情侣都宁愿在这段时间短暂的谈几天网恋，感受一下距离能不能产生美。
　　但林荫路显然是个例外，宽阔的柏油路两侧整整齐齐的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社团摊子，一眼望过去，接近路的尽头。每个里面都坐着三五个人，目光灼灼的盯着来往的人，热情到让人以为他们除了抢人进社团是不是还另有所图。
　　几乎每个过路的人都要捧着一沓宣传单出来。在这段时间里，林荫路也被S大的学生戏称为“登基路”，每个能面不改色走完这条路的人，都被称为有帝王潜质。
　　毕竟，那里的学姐学长们实在热情的可怕。

　　好巧不巧，这是食堂距离颜辞宿舍最近的一条路了。
　　颜辞蹲在食堂门口，在看完第三个同手同脚，脖子、脸红成一片从树荫里逃出来的男生后，他扶着膝盖站起身，右手把旁边的打包袋提起来，左手摸出响了又响的手机。
　　聊天记录里显示的还是二十分钟前的消息。
　　信号转了了又转，才终于将新来的信息放出来，十几条，一条条往外蹦。
　　【小灵通：颜辞！！！】
　　【小灵通：忘了和你说，你从食堂回来，千万别走林荫路！】
　　【小灵通：那里现在跟个盘丝洞一样，你进去肯定要被扒层皮！】
　　【小灵通：记得从八号楼绕一下！】
　　……
　　颜辞没耐心的往下划了划，跳过了对面给他科普的林荫路奇闻，直接摁到语音键“要不是因为你非要吃一食堂的饭，我会绕到这来？”抬手直接发送。
　　想了想还是不太爽，又摁了一句“等会在门口跪着接驾吧。”

　　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气渐晚却依旧存在感十足的太阳，在莽过盘丝洞和顶着大太阳多走十分钟的路中，颜辞果断选择了前者。
　　然后扭头向右边快步走去，视死如归。
　　在林荫路摊位上坐着的人“噌”的一下站起来，看着逐渐走近的少年。
　　这个学弟她们从他出食堂就盯上了，长得实在是太显眼了，谁能挖回自己社团，凭这张脸就能成为活招牌。这样的好苗子几年都难出一个，今年竟然有两个，不过另一个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到现在谁也没敢去当出头鸟。
　　哪像眼前这个，长着一副乖巧灵气的样子，估计很好骗回去。

　　颜辞屏住呼吸快步走进林荫路，在一脚踏进树荫里时才轻轻喘了口气。
　　还没等气顺匀，一群人就突然包了过来，手里的宣传单不断往他眼前递。
　　“学弟，摄影感不感兴趣啊，我们社团免费提供设备哦！”
　　“学弟长得这么好看，不来我们模特协会真是可惜了。”
　　“对二次元感兴趣吗学弟，要不要进我们社啊？”
　　耳边的声音层出不穷，甚至还有几个学长没挤到前排，在人群的缝隙中吆喝。
　　颜辞傻了眼，站在原地寸步难行。他定定神，边往外挪动边随口应付道：
　　“学姐，我是个电器白痴，手机都玩不明白，就不进摄影社给你添堵啦。”
　　“我只有178，你们社团里女孩子穿个高跟鞋都比我高啦，我会自卑的学姐。”
　　“不玩二次元，我是个忠实的狗血八点档狂热粉丝。”

　　见人围的越来越多，颜辞只能随手抓了几张传单，看准一条人群的缝隙钻了出去，跑了几步，把人群甩开。
　　身后还在学姐喊：“学弟，考虑一下我们跆拳道社哦，我们社团包分配对象！”
　　“谁要去跆拳道社找对象啊，学姐！”颜辞举起传单在空中甩了甩，一副幽怨的语气。
　　身后的人群哄然大笑，就连跆拳道社的学姐都跟着人群打趣两句。
　　校园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传的飞快，大家对八卦的触觉总是惊人的敏感。
　　一夕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年来了个人长的灵，灵魂更灵的学弟。

　　此时这位bling bling的学弟正一手提着打包袋，另一只手攥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一步三级的跨上五楼，站在502门口敲门。
　　“咚咚咚”，手指轻轻扣了三下，然后后退半步等待，礼貌的让人无可指摘。
　　前提是门在这时候开的情况下。
　　颜辞乖巧的等待五秒钟，发现还是自己和门面面相觑。
　　心想，我可去你的礼貌吧。
　　直接抬手拍门，力度大的带着门框都跟着颤一颤。

　　“来了来了！”一道男声伴着拖鞋嗒嗒的声音传来。
　　门被朝里打开，露出了一张顶着一头黄毛的清秀的脸。
　　他叫林思远，和里面那个男生是双胞胎兄弟，和颜辞同为S大哲学系宗教学的大一新生。
　　关于选这个专业，三个人三个理由。林思宇是一心热爱，为了理想，林思远是习惯性的追随他哥。
　　而颜辞，纯纯是因为分数擦边，被调剂过来的。
　　关于上这个专业，颜辞的评价是：挺好的，修身养性，普渡众生。毕竟不学音乐的话，学什么都无所谓。但为了他妈，还得把成绩搞好一点才行。

　　“哥！救命恩人！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小的就要饿死在宿舍了。”
　　颜辞抬手挡住他的拥抱，侧身进门，随手把打包袋放在靠门的桌子上。
　　“以身相许就不必了，怎么不跪安啊？”颜辞没好气的笑了笑，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头朝后靠在椅子上问。
　　“哎呀，咱俩谁跟谁啊，一定要跪的话，叫我哥来。”林思远一边咬着筷子一边冲颜辞后方示意。
　　S大的空调去年刚换新过，冷气足的像是要将所有人速冻，然后送去超市冷冻咸鱼的柜台上供人挑选。
　　颜辞一身的热气在瞬间被吹散，脖颈处的汗液变得冰凉。
　　林思宇将遥控器摁了摁，空调风口往上摇动了下，不再对着颜辞的方向。然后才开口：“你自己做的事别让我收烂摊子。”

　　林思远冲他哥做了个鬼脸，偏头看向颜辞：“颜辞，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颜辞随手把那几张纸往桌子上一丢，抓了抓还有些潮湿的头发，随口回到：“林荫路上学长学姐们发的宣传单。”
　　“你走林荫路了？我不是特意提醒你从八号楼后边绕一下吗。现在正值社团招新的时候，林荫路被学长学姐搞得像个盘丝洞，路过只蚂蚁都要被塞张传单看看，更何况你这种年轻貌美的……”
　　颜辞确实生了张对得起这个形容词的脸。瓷白的巴掌脸上是一双内圆外勾的杏眼，配上一头自来卷的浅咖色头发，此刻仰靠在椅背上，侧脸的轮廓流畅清晰，实在是一张漂亮的很醒目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的主人却不太高兴的“啧”了一声，瞟了一眼反坐着，拿椅子当跷跷板的林思远，说：“注意你的措辞。”
　　背后的林思宇笑了笑，温声说：“小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说话注意点。”
　　“不过，小远确实是好心，林荫路现在对你来说确实……嗯……很危险。”
　　林思远一边嚼着饭，一边跟在他哥后边附和：“对吧对吧，他们最喜欢颜辞这样长相的男生了。好像昨天计算机系的裴星霁也路过了，但人家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谁敢为难他。可怜我们颜辞，长着一张乖宝宝的脸，谁都能靠近。”
　　颜辞起身，一步跨到林思远旁边，抬着他的下巴合上他的嘴，恶狠狠地说：“闭嘴吧，吃你的饭，cos仓鼠呢，饭都舍不得咽。”
　　“哥，你看他！”林思远在颜辞手下只哇乱叫。
　　林思宇笑了笑，没插手，只是抱着胳膊看两个人斗嘴。

　　林思远把自己的下巴从颜辞手里夺回来，接着给他科普：“听说每年都会评一个办的最好的社团，有机会把牌子挂进校史馆呢，所以那些学长学姐才会那么疯狂的拉人进自己的社团。”
　　“不过颜辞，你真的没有感兴趣的社团吗？要不趁早加入一个，免得每次路过都受罪。”
　　颜辞边从裤兜里摸出震动的手机边回“没想好，再等等吧。”
　　瞟了眼手机屏幕，上边的来电显示是：妈妈。
　　颜辞愣了两秒，猛地转身往阳台冲。

　　手机显示通话时间已经十秒钟了，但电话两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颜辞先败下来，清了清嗓子，喊了句：妈妈。
　　“哎。小辞啊。”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柔柔的女声，声音停顿了几秒，才又续上，“妈妈明天从海城回来，路过青北，我们……要不要见一面？”
　　没等对方的话音落下，颜辞就回了句：好。
　　嘴说完，大脑才反应过来，接着语无伦次，干巴巴的解释：“我是说，你这么远过来，不是，回来！而且……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是该见一面……”
　　颜辞听着自己犯蠢的话，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挣扎了许久，才妥协的吐出了句：“我很想您。”
　　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喑哑，随风就散在夜色里。
　　“你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没听清楚。”
　　“没什么，时间地点你来定吧，我都有空。”
　　刚刚冲动吐出的话，颜辞再难重复一遍，就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好，那就明天下午两点，你们学校门口的咖啡厅。”
　　“嗯。您路上注意安全。”
　　在对面挂了电话后，颜辞又等了两秒才放下手机，转身回了室内。

　　林思远扒完了饭，现在一脚踩在凳子上打游戏，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林思远，明天下午的课能逃吗。”颜辞靠在他旁边问。
　　“明天下午谁的课？”
　　颜辞抬起头，从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里挑出几个细节，“就那个头发少的没几根，还非要整整齐齐的贴在头皮上，像个蒙了黑纱的灯泡。”
　　“哦，老刘啊，他教的计算机基础吧。他的课你最好别逃，听上一届的说他点名查的很严，一次不到就要扣很多分，两次不到就必挂了。而且你上次就因为睡过了没去，这次再不去……”
　　林思远短暂的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你有事啊？”
　　“嗯。”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忘了我是谁，百事通诶！”
　　他也确实没自夸，在开学一周的时间内，他就已经将S大挖了个底朝天。从食堂哪个窗口量大好吃，到某个渣男被其女友在公告栏贴了十几张纸罗列出轨实证，甚至于连哪只猫前几天生的那窝崽几公几母他都知道。
　　在刚加上微信时，林思远强烈建议他给自己备注“百事通”，颜辞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鉴于他的可信度，颜辞最后勉强打下了“小灵通”三个字。
　　偶尔灵，偶尔通。

　　林思远顿了顿，发现没人应和他，只好接着说：“你找个代课就好啦。”
　　“我这正好有一个，上一届的亲测为人靠谱，价格公道。”林思远趁着游戏人物死亡，切到了另一个软件，复制了一串数字发给了颜辞。
　　“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了哦。”
　　颜辞随口道了声谢，转身窝回椅子上，直接把那串数字复制到搜索栏，蹦出来的头像差点没闪瞎他的眼。
　　专业代课四个大字挂在荧光绿的底色上，红色渐变色，向□□斜三十度，白色阴影，饱和度高的像是用来测量红绿色盲的垃圾产品。
　　颜辞严重怀疑要是能用动图，这几个字就会边发出“biu”的声效，边弹到他脸上。
　　对于自小学习音乐，对审美要求极高的颜辞同学来说，这样的图片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他将亮度拉低了点，心想得给林思远换个信用度更低的备注了，然后不报任何希望的点了添加好友。
　　那边几乎是秒通过，一连串消息塞了过来，手机的嗡嗡声把手心震动发麻。
　　颜辞等手机彻底消停了，才点开新加好友，甚至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个头像，肉眼可见的嫌弃。
　　【专业代课：专业、课程、时间、地点】
　　【专业代课：能玩手机15一节，不能玩20一节，早八加5块。】
　　【专业代课：对了，专业实验课不接！】
　　颜辞抱着手机乐了，这时候才咂摸出一点专业出来。
　　【辞：哲学系，计算机基础，明天下午一点半，地点……应该是笃行楼410机房。】
　　【辞：你不仅可以玩手机，还可以玩电脑。】
　　【专业代课：行，那你抽个空把校园卡给我，计算机课得进你的系统。】
　　【辞：账号密码不行吗？】
　　【专业代课：哥们，你是从清朝穿来的吗？咱们学校在去年就已经改成校园卡刷卡开机了。】
　　【专业代课：听说是因为一节课抓住了八个代课，老师生气到当场发飙，然后校方就开始整改了。】
　　【辞：我哪知道，刚来两星期，上次没去，这是第二次课。】
　　【专业代课：哇，那你胆子很大啊小同学，刚开学就敢逃课。】
　　【辞：彼此彼此，你也很勇啊，这都敢接。】
　　【专业代课：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
　　在两人毫不走心的商业互吹了十几条后，终于以颜辞交了一半的定金结束。
　　这场交易顺利的超乎颜辞想象，以致于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站在410门口等那个红绿色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