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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帖访(二) “谢兄这是 ...

  •   “一更鼓,月昏昏。哭我郎,赴幽冥。黄泉路,冷清清。鬼火照,影伶仃——”

      狄昼上了岸以后没走几步,就被震天撼地的哭声吵的耳朵生疼。若来个不知情的,怕是以为这村里有一半人家在办丧事。

      他缓步穿过村口的牌坊,木匾上“积善余庆”四个字早已被熏得模糊不清。村道上游荡着三三两两的白影,那群披麻戴孝的村民麻木得就像木偶,一边走一边抛洒着纸钱。

      当初死了多少人来着?

      那时候的情景在狄昼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了。或许是记得太深,或许是想得太多,也或许是这群作弄人的瞒天道人把他拉进这段往事太多次,让他串了味儿……总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狄昼还小,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来的是——黑证见。

      他神情呆滞地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子,当他的心里出现黑证见的字眼时,无数漆黑的帖子凭空出现在每户门楣上,像是在响应他的恐惧。那些黑帖随风簌簌抖动着,转眼就把这条街染成幽晦的暗色。

      呵,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这群东西总喜欢这么搞事,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人变成疯子——或者是吃饱乐和、啥也不想的呆子。

      有时候狄昼很希望自己能成为后者,可惜他自以为实在太聪明了。

      很快,葬仪队从村道的尽头走了出来。

      “跛老六……老六啊,我的儿。”一个佝偻老妪踉跄而行,枯瘦的手指死死扒着棺木边缘。她每嘶喊一声,便踉跄跪地,用膝盖在粗粝的土路上拖行两步,哭得实在可怜。

      狄昼记得跛老六这个名字。

      小的时候,这个人曾经到自己家吃过饭,他虽然腿脚不便,却笑声洪亮,人也开朗乐观。他记得这叔还喜欢讲笑话,常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老粗……你且安息。”一个头缠白麻的深衣少妇紧随其后,她的哭声抑扬顿挫,竟像是在唱曲儿,偏那眼风还总往旁边飘——那边有个年轻的抬棺郎,生得眉清目秀。

      狄昼正看得有趣,忽听那人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这婆娘倒哭出风情来了,未免也太心急了点,她家老粗尸骨还未冷呢。”他咧开大嘴,吐出满口的酒气。

      “哼,便由她去吧,老粗也不是好东西。要不是这龟孙哄我弟接这晦气活儿,至于让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呸!”汉子把酒囊往棺木上一拍,震得纸钱簌簌飘落。

      狄昼斜倚在柳树下看这场闹剧,忽然觉得那哭嚎声变得极远。

      恍惚间,他看见十岁的自己挤在最末的那支队伍里。

      “爹……爹呀。”小狄昼哭得撕心裂肺,一双小手死死抠着冰冷的棺木,指节都泛了白。

      “别演了,瞒天道。”狄昼看不下去了,对着天空大喝数声,“老子不想看苦情戏。”

      他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任凭怎么喊,连一片落叶都没能惊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既然无力改变,索性继续打坐算了。于修行者而言,灵台方寸,即是乾坤。

      “爹——”小狄昼在耳边大喊。

      “阿昼,快跑——”父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呵……

      狄昼坚决不肯睁眼,眼前会是什么景象他明白得很,无非是瞒天道安排的烦扰旧事。

      “三更响,风凄凄。亡者去,生者戚。阎王殿,判官笔。阴司簿,勾名签——”

      一个幽怨的声音入了耳。

      狄昼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那声音像根细针,直直刺进太阳穴。他晃了晃,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仍站在送葬队伍旁,纸钱纷纷扬扬落在脚边。

      天色已完全黑暗下来,那条长队就像一条扭动的白蛇,在乌黑的街巷中流转着,纸钱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蛇鳞剥落的碎屑。

      “天明,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狄昼还未及细想,右手已本能地凌空一抓,把那物件接入手中。

      是一块星髓玉。

      那玉刚一入手,便迸发出一阵耀眼的强光。

      霎时间,流动的丧葬队僵止住了。

      所有人的头都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扭转了过来,几十双发着青光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他。

      虽说这种场面已经见过颇多,但狄昼还是本能地汗毛倒竖。

      狄昼剑指一掐,口中念诵真言,然而随唤随至的[辟邪]竟毫无反应,法诀如泥牛入海。

      他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好个瞒天道!就这点把戏,也配来吓唬你爷爷我?”

      笑声未落,那群人忽然化作了白骨,转瞬之间又崩解成齑粉。霎时漫天皆是粉尘,只留下几只棺材的影子。

      那群抬棺人也变了一副模样,个个身形扭曲拉长,化作了一柄柄直立的鬼剑。

      “这情景昨日在我梦中已演过一回,”狄昼抱臂冷笑,“要作弄人,总该换个新鲜花样。”

      “五更鞭,天将明。送君终,断肠声。香烛灭,纸钱冷。从今后——阴阳两边不相逢!”

      一股煞风忽起,吹起几张黑帖,飞到了狄昼的脸上。他揭下脸上的帖子,只见眼前多出个鬼影。

      正是黑证见。

      黑证见人如其名,通身穿着如墨泼就的黑衣,头上戴一顶乌纱帽。世人皆道他无面无相,即便是真的见过他样子的人,最后也都死了。

      忽的,那黑证见变脸似的,抬手在面门前一拂。待袖袍落下时,变出了付江月温润如玉的容颜,眉目含情,连眼角的痣都分毫不差。

      狄昼有些恼怒。

      黑证见顶着那张脸病态地笑了笑,他双手轻巧地一翻,袖口如蝶翼般翩然展开,十指交错间,手上凭空现出两颗人头。

      那是……

      狄昼眼中怒火迸射,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向黑证见飞出。

      “你大爷——”这一声怒喝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字字裹挟着滔天怒意,在长街上炸开。

      黑证见没来得及躲开,被狄昼摁在了一堵墙上。

      “敢顶着这张脸……瞒天道,等我醒来以后捉到你,定要你尝遍十八层地狱的滋味。”他眼底翻涌着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瞒天道假扮的黑证见装出害怕的模样,他眼尾下垂,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受了欺负。

      “天明。”他用付江月的声音温声喊道。

      狄昼愣了一瞬,立刻被那假黑证见抓住破绽,胸口受了重重的一击,重心不稳倒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还未来得及起身,那黑影已如泰山压顶般欺身而上。

      假黑证见手掌一抬,又变回原先的阴森模样。他并指一划,凭空化出个付江月的纸人——那纸人栩栩如生,却只能呆立一旁,眼睁睁地看他受辱。

      “呵……”

      狄昼的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继而笑声渐扬,最终化作一阵恣意长笑。

      “哈哈哈哈哈……”

      “伤痛病苦,羞辱折磨,只能使我内心舒爽。”

      “尸山血海、朱颜白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狄昼的声音有几分歇斯底里。

      那假扮黑证见的黑影尚无动作,面容便如烟尘般寸寸溃散。

      "谢兄——"

      一声清朗的呼唤自云端落下,如金钟破晓。霎时间,天地间的迷雾层层剥落,瞒天道布下的迷障竟被这一声击得土崩瓦解。

      狄昼只觉双目刺痛,待强光散去,曾照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谢兄这是怎么了……脸为何这样红?”曾照一手扶着牢栏,另一手提了个竹篮,面色有些焦急地问。

      “没……没什么。”狄昼连忙站了起来,声音里仍有一丝不自觉的戾气。

      “谢兄莫不是在生师公的气?”曾照问。

      “我替师公给你赔个不是。若早知震泽山庄会出这等变故,合该约你去其他地方赏玩的。”曾照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罢了罢了,遇上黑证见是稀奇事,我倒挺想知道其中秘辛。”狄昼扯出一个笑。

      “阿照,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他柔声安慰道。

      狄昼确实不会有事,如今的他虽已遗散了「三千业目珠」,但仰赖于万识纂的诅咒,仍然保有不死之身。除了那些想让他疯魔的家伙,这世上没有多少能伤害他的存在。

      “好。”曾照点了点头,“谢兄还未用早膳吧,诺,我给谢兄带了糖酥饼和白米粥。”

      只见他从竹篮里取出食盒递进来,那里面装了一顿品相精美的饭食。

      甚是贴心。

      “今日我早早起来守到张记铺子前,才抢到了这炉头茬的糖酥饼。谁知赶回来后,这庄里便出了事,还连累到了谢兄。”曾照叹了一口气。

      “我已重新热过了,谢兄慢用。”

      狄昼抓起糖酥饼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簌簌落了几片在掌心。内里的桂花蜜馅温热绵软,甜中带着一丝微苦——那味道倒是清香别致,甚是美味。

      “妙极。”狄昼对曾照比了个拇指。

      曾照满足地笑了笑。

      狄昼看着曾照,忽想起黑证见给他发了帖子。他仔细端详了一阵,确信曾照身上没有生出预兆着死亡的黑气。

      “阿照,那黑帖已送到了你的手边,你也要多加提防。”

      话刚出口,狄昼自己先怔住了——不过萍水相逢一日,竟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了担忧。

      “我怕鬼是真,”曾照坦荡地笑了笑,“但黑证见这种按规矩来的,反倒好办。我曾某行端坐正,他总不能不讲理。”

      这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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