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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响 因为它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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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三日,青陵美术学院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黄的明艳。
周景明批完第七份素描作业,腕骨突然“咔哒”一声响。声音很轻,像是老式座钟的发条卡了齿。
周景明愣了一下,皱眉,又甩了甩手腕,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周景明没有在意,继续改作业。手腕微动,又发出诡异的咔哒声。
“老师?”
坐在讲台前离周景明比较近的一个女生弱弱举手,“是您的手机在振吗,还是……”
周景明下意识低头看,手机放在讲台另一端,黑着屏。
女生话音落下,教室里霎时静下来。二十双眼睛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修长,苍白,虎口沾着炭灰,此刻正如痉挛般微微颤抖。
“没事,肌腱劳损。”周景明面不改色地甩甩手腕,粉笔头精准砸中后排打瞌睡的男生,“李铭,上次留的透视作业,你画的是毕加索遗作?”
哄笑声中,那“咔哒”声又来了,这次连着三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拧发条。
声音淹没在笑声里,除了周景明没有人听见。
不多时,下课铃响,学生作鸟兽散。周景明独自留在空荡的画室里。一阵穿堂风吹过,讲台上的教案被风掀起了几页,周景明伸手去按……
教案被翻到新的一页,不知何时,他竟在教案本上画了满纸的戏台。朱漆剥落的廊柱,悬着“玲珑”匾额,台上一尊木偶背对观众,水袖垂落如血瀑。
最诡异的是,画中戏台角落题了半句诗:
“世间无限丹青手——”
墨迹未干,被周景明不小心用手摸到,晕染开一片暗红。
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但角落里的那句诗文,分明是自己的字迹。
周景明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窗外传来熟悉的一声:
“周老师?”
助教小林探头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画框:“您要的《韩熙载夜宴图》复制品到了……天,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景明猛地合上教案,盖住那副诡画。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周景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画放储藏室就好。”
小林担忧地看着周景明,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那您可要注意休息了。”
“对了。”
临走时,小林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城西街古董店的事您听说了吗?今早拆迁队挖出来……”
“咔哒。”
周景明腕骨间的异响打断了她,这次声音更重,周景明差点捏断了手里的炭笔。好在小林只是顿了一下,没有多想,继续道:“挖出好多木偶残肢,据说是民国……”
倏地,周景明耳中嗡嗡作响,小林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
月白长衫的男人俯在戏台边,银刀划过木偶心口。台下坐满无脸观众,最后一排有个穿军装的,正把玩着一枚银元……
“周老师?”小林提高音量。
幻象消散。小林心忧地望着他:“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周景明打断她,“你刚才说,什么古董店?”
“折柳轩啊,就是城西那家——”
周景明垂眼。
折柳轩。
他记得那家店——黑瓦白墙的老式建筑,门口常年挂着两盏褪色了的红灯笼,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木偶。店主是个年轻男人,总穿一身月白长衫,还喜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只狐狸。
……
傍晚下班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周景明收拾好教具,目光扫过那本带有诡画的教案时,目光顿了一下。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把那本教案装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把备用的伞,周景明推开办公室的钢门,门轴转动着,发出“吱呀”一声响。
天差不多全黑了,雨下的比之前更大了,一道闪电劈亮夜空。隔着雨幕,周景明分明看见有个撑红伞的人影立在操场边缘,操场上惨白的灯光映着的伞面上朱砂画的符咒正往下淌着猩红水痕。
那人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隔着百米雨帘,精准锁住了他。
周景明心里一惊,眼神飘忽了一下,等到他在去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
雨更大了。
周景明站在教学楼檐下,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盯着操场边缘——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冲刷的塑胶跑道泛着冷光。
“看错了?”
他皱眉,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方才那声“咔哒”仿佛还残留在骨缝里,隐隐作痛。
风卷着雨丝扑到脸上,周景明撑开伞,踏入雨幕。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住。
伞骨上缠着一根红绳。
细细的,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抽出来的丝线,湿漉漉地贴着伞架,末端还打了个精巧的结。
周景明伸手去扯,红绳却像活物般“咻”地缩了回去。他猛地抬头——
方才他看见的那个撑红伞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雨珠。
此人生了一副好皮相,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精怪,半长的头发在寒风里轻晃,一身书卷气里裹着锋利的邪性。明明笑着,眼神却冷得刺骨;明明站在雨里,身上却半点水汽不沾。
周景明后退半步,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那人的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惊人。他凑近,呼吸拂过周景明耳畔,带着淡淡的檀香和血腥气:
“周老师……”
那人轻笑,声音低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蛊惑,红伞倾斜,朱砂符咒融化的猩红水痕滴在周景明鞋尖,“您落东西了。”
他抬手,指尖捏着半张纸。 周景明看去:色泽明艳的戏台——那分明是从他教案本上撕下来的。
周景明不知道自己何时把这张纸撕下来了。
画中的戏台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木偶转过身,描画的脸与周景明一模一样,嘴角却诡异地咧到耳根,水袖上沾满暗红斑点。
“这是预告。”
那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忽然抓住周景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它来找你了。”
……
“你是谁?”周景明出声,却警觉此刻自己的声音竟沙哑地不像自己。
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苏折柳,‘此夜曲中闻折柳’的折柳。”
……
周景明猛地抽回手,腕骨被攥得生疼。苏折柳的指尖残留着朱砂的触感,在他皮肤上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疯子。”他低声道,后退半步撞上教学楼的砖墙。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
苏折柳却笑了。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链晃出一道细碎的金光:“周老师,您教案上那半句诗……”
“世间无限丹青手。”周景明冷声接道,“下一句是‘一片伤心画不成’——温庭筠的《瑶瑟怨》,小学生都知道。”
“错了。”苏折柳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周景明耳畔,“下一句是……”
“血染玲珑画不成。”
一道闪电劈亮夜空,刹那间,周景明看清了对方瞳孔里映出的景象——
燃烧的戏台。
断头的木偶。
还有……执笔作画的自己。
……
周景明惊醒时,发现自己坐在办公椅上。
窗外雨声渐歇,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教案本好端端地摆在桌面,那幅诡画不翼而飞。腕间的红痕却还在,隐约泛着朱砂的气味。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却在门口踢到一个物件——
牛皮纸包裹的《傀儡戏谱》,封面上用血似的红墨水写着:
“子时三刻,折柳轩见。”
落款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木偶,脖颈处系着红绳。
……
青陵美院的夜班保安老赵正打着手电巡楼,忽然听见美术教室传来"沙沙"声。
“周老师?”他推开门,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画架,最终落在讲台上——
教案本摊开着,纸页无风自动。
老赵眯起昏花的老眼,看见满纸血红的戏词正在一点点浮现: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笔迹狂草,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突然失控般划破纸张。老赵颤抖着抬头,正对上周景明白天给学生示范的人物素描——
画中人眼睛,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
……
周景明站在折柳轩门前时,怀表指针刚好指向子时。
店铺黑漆匾额上,“折柳轩”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店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而是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间,那些木偶的脸显得格外生动。周景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内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迟到了啊,周老师。”
苏折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周景明眯起眼,看见他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半截焦木。柜台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如玉,半边脸似鬼。
“解释。”周景明把教案本摔在柜台上,“为什么画会动?”
“因为......”苏折柳忽然用刻刀划破指尖,血珠滴在焦木上,“它认得你。”
血渗进木纹的瞬间,地下室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坠地。紧接着是“咔哒咔哒”的关节转动声,由远及近……
苏折柳笑了:“要见见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