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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园园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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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健康歌》响起的时候,无论是不是晴天,幼儿园里都阳光普照。在这首歌的节律里,娃娃们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蹦跳的时机,到时候了就奋力跃起,双脚离地的瞬间,自由自在的轻盈和快乐像烟花一样绽放。
某句歌词一到,两百个娃娃举起酒瓶盖做成的响环,两百双稚嫩的小手一齐抖动起来,四百个响环上,两三千个啤酒瓶盖碰撞相击的声响,比铃铛还要响亮,比市集还要热闹,比山呼还要精神百倍!
早操后,小朋友们排队进教室,在教室门口把响环丢进地上的塑料筐子中。而花花则把响环带进了教室,塞入书包里。
“老师!陈翎华不交响环!”同班的小男孩洲洲发现了这个蹊跷。
“陈翎华的响环是自己家里做的,她可以带回家。”林老师解答道。
“哼!”花花“咻”地一声拉上书包拉链。
早操后的第一个活动就是交换玩具。小朋友们都要把自己带来的玩具放在教室最后的矮柜顶上,等老师说开始,就自由挑选自己喜欢的玩具,玩耍时间到了再放回原位。
花花带去的是个小布娃娃。它圆溜溜的脑袋上绣着黑亮亮的眼睛,最简单的曲线却恰到好处地绣出了小嘴微微一笑的可爱。最吸引花花的是它的服饰。它那缀满蕾丝花边的桃红色连衣裙是绸缎做的,有着月光倾泻一般的色泽。它头上还戴着同样质地和颜色的小睡帽。
这个娃娃虽然有些年头了,却是花花最喜欢的,所以她带了来。
不久,这个娃娃就被一个小女孩选走了。花花依依不舍地看着娃娃,刚要走过去,一个熊熊公仔又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个公仔在洲洲手里。花花好像忘了先前的不愉快,开口便问:“王雨洲,我可以跟你一起玩熊熊吗?”
但洲洲还记着仇,“不可以!”
花花悻悻地别过头去,矮柜上还剩一个玩具,是个小兔子的塑料花灯。花花的手才刚伸过去,洲洲就快人一步把提灯提走了。
“花灯是我的!不给你!”洲洲大声嚷嚷。
“老师说了,要交换玩具!”花花比他更大声。
“陈翎华不可以拿玩具!”洲洲假装老师的语气,提着花灯转头就走。
花花不懂得用强,眼睛只去寻林老师的踪影。然后她就看见林老师拉着一个尿了□□的小女孩急匆匆地出了门,往厕所的方向大步走去。
替班的老师很快就来了,但一来,就被孩子们围住问东问西,因为来的是上学年带过他们的张老师。花花根本没机会告状。
“哼!!!”一声叫喊溢出哭腔,花花一跺脚,往门外跑去。
等到张老师拨开小娃娃们,已经追不上她了。
“不跟我玩,不让我玩!我又不是没人一起玩!哼!”花花涨红了脸,奔跑的每一步都特别用力,满校园哒哒哒。
铁栅门的漏洞,花花早就发现了:她这样的个头,铁栅门根本拦不住她!她只要踩上门底部的横栅,一手攥住高处的栏杆,一手穿过栏杆的空隙,摸到门锁,就能扭开保险钮,拉开门栓。家里的铁门跟这是同一种,她轻车熟路就开了门。
门外,就是中心小学的花圃,中心小学里,有一定能跟她玩的园园!
花圃的灌木丛堵着门,修剪得比她还高,她蹲下来,从丛生的树枝中找到较大的空隙,爬了出去。
昨天刚下过雨,花圃的土又湿又软,她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泥娃娃。泥娃娃当然不会介意自己满身的泥巴,她跑出花圃,跑进了大操场!
小学的操场比幼儿园大了整整一倍,花花撒欢地跑出一段杂乱无章的路线后,跑上了教学楼。
园园在一年级。花花认得的字不多,但万幸她认得“一”字,可是她已经跑过了三个楼层,看过了好几个带“一”字的班牌,却看不到一个和园园年纪相仿的学生。
就在这时,一个写着“长”字的牌子勾住她的眼睛。
幼儿园里写着“长”字的房间是园长的办公室,那么在小学里,这房间一定是校长的办公室!
“校长一定知道园园在哪里!”
于是她叩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于是在这个五月的上午,凤郡中心小学整洁明亮的校长办公室里,出现了一只泥娃娃。
“你是说,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找你表姐?”
花花点头如捣蒜。
校长叹了口气。他耗了八分钟的时间,听了花花从她的依嬷做响环、她的妈妈说姨妈带着她的女儿园园转学来这里,到今天早上入园、做早操,再到被小同学举报不交响环、不让她玩玩具、刚好林老师又带尿裤子的小朋友去厕所,来代班的张老师又被同学们围住,她一气之下怎么开门偷跑到这里来的故事。八分钟的车轱辘话,机关枪扫射一样哒哒哒地蹦出的七八百个字眼里,其实真正有用的不过8个字:她一怒之下逃学了。
校长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喂?刘老师,请帮我找个人。一年级的程筱苑,一会儿下课后让她来我办公室。”
“那个......”花花跑过去,踮起脚尖大声说道:“园园姐姐是刚转来的小朋友,她以前住的江北乡没有好的学校,所以要转过来。去查一下刚转来的小朋友,就能找到她!”
这主意真是棒极了!老师一定想不到,她得赶紧支个招!
“好,好......刘老师是一年级的年段长,她一定可以找到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中心园里的老师,要找到你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花花低下了头。
“老师如果找不到你,会有多着急呢?你想想,假如放学了你妈妈一直接不到你,她会有多着急?你的老师现在就像这样。”
“可是......我想见到园园姐姐......”
校长抬了抬腕表,“还有三分钟就下课了。等你见到你姐姐,就回去吧。否则你待在这儿,园园姐姐也没法专心上课。”
“我想跟园园姐姐一起上学......”花花撅起的小嘴,高得可以挂猪肉。
“哈哈哈......”校长笑得露出八颗大牙,“你的幼儿园在隔壁中心园,小学应该就在这里读。再过两年等你7岁了,你就能来这里和你姐姐一起啦!”
“真的吗?”花花从没想过自己小学在哪里读的问题,她连自己还要读小学都经常意识不到。
校长双手叉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忘了我是谁吗?我可是校长。我说你能来这里读书,还会不算数吗?哈哈哈......别的孩子都是到了7岁爸爸妈妈才来报名,你啊,现在已经提前为自己报上名啦!”
“哈哈哈哈哈......”花花笑得前仰后合。
三分钟后,刘老师带着园园来了。
花花梳着一根冲天揪,园园则梳着两根,她们俩头上,一共有三束“凤尾竹”。花花穿着件西瓜图案的碎花裙,园园裙子上的碎花,则是草莓图案的。
校长突然笑了:“哈哈哈,乍看之下,你们还真像亲姐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园园姐姐聊了一会儿天,刘老师就把我送回幼儿园去了。”
妈妈看着窗外的夜色,叹了口气:“林老师肯定急死了。今天来接你的时候,她却能说得那么冷静有条理,还安慰我来着。”又板起脸来,“我要是她,早就骂你了。”
“错的明明是洲洲!”花花的小嘴又挂起猪肉来了。
“那你等到林老师回来,跟老师报告就行了。你自己跑出去,惊动了整个幼儿园的老师,会害得林老师和张老师挨批评的!”
“老师也会挨批评吗?”从来只有老师批评学生,谁会来批评老师呢?
“会啊。妈妈有领导,老师也有领导呀!你不吃妈妈开会发的鱼,领导会骂妈妈,老师找不到你,会被她的领导骂呀!”
可能因为骗得早,花花一直没反应过来“开会发鱼”、“不吃的话妈妈就会挨领导批评”的说法有多荒唐,挑食的坏毛病就这样被降伏了。
“老师的领导就是园长吗?园长那么好,每天都笑嘻嘻的,会骂林老师吗?”
妈妈看着花花歪歪的小脑袋和大大的眼睛都塞不下的更大的问号,一时语塞。
“你纠结的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你瞒着老师跑出幼儿园去,万一迷路了,万一遇到了人贩子,万一到最后老师和妈妈都找不到你怎么办?!你知道你这样小不点的人,自己跑出去有多危险吗?!”
“小学里有人贩子吗......”
“万幸你去的是小学!”妈妈打断了她的话,大声呵斥,“但是你今天有胆子自己跑去小学,明天就有胆子跑去街上,到时候被人贩子抓走了,天天打你,不给你饭吃,让你断手断脚怎么办?!没有手没有脚,也找不到妈妈,你想想怎么办?!怎么办?!!”
这一顿雷霆霹雳,惊得花花再没了嘻哈的样子,“没手没脚也没妈妈”的想象有声有色地在她脑海中上演末世光景,她鼻子一酸,脸上也乌云密布,哇啦一声“惊雷势欲拔三山”,“大珠小珠落玉盘”。
“好啦,依妹(妹妹),她好歹没端着半痰盂的尿到处跑,跑到村委会去找你。哈哈哈......”姨妈端着一盘削切好的盐渍苹果坐下,用牙签扎了一块儿喂到花花嘴里。
哭得满脸热辣辣红通通的花花吃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苹果,酸咸甜的汁水浇灭了“惊雷”,乌云总算散开了些。
“花花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妈妈在南河镇的一个村委会里工作,有次忙得错过了接你的时间,你就自己端着那装了你一整天尿的痰盂,从幼儿园走到村委会,到处问你妈妈在哪里。”
花花记得,她尤其记得那刚开始还不太臭,但是过了一会儿就越来越臭,最后臭到刺鼻冲脑门的满痰盂里晃荡的,自己的尿。
“要是现在的幼儿园还没有厕所,你是不是要端着尿去找园园姐姐?把中心小学也熏一遍?”妈妈想到这里就哭笑不得,“那校长还会让你进门吗?赶出去还来不及。”
“嗯?园园姐姐呢?”花花突然想起晚饭后就没见到园园了。
“姐姐在小房间里写作业呢。”姨妈叹了口气,“哎......上了小学后,每天晚上都有作业要做......”
小房间是家里一间闲置的房间,用来睡觉太小,依嬷就说用来给园园写作业用,以后花花上了小学,也可以用。
“姐姐,你为什么要写作业啊?”花花的小脑袋搁在书桌边上。
“我也不知道呀,老师说要做。”园园回答道。在框格纸上沙沙作响的铅笔,还没写完“黄”字的最后一点,就停下了。
“你写完这个就没作业了吧?”
“还有数学作业。”园园说,“你看,姐姐每天要写好多作业呢......”
“我可以帮你写!”花花饶有兴致地从园园的文具盒里挑了支绿色的铅笔,在框格纸上画起来。
“你别......哎呦,不能这样......”园园哭笑不得,移过框格纸就要擦掉花花那乱七八糟的笔迹。
花花刚要着急,就听得房门开启。
“花花!”妈妈闯进来,架住这只顽猴的咯吱窝把她“搬离”了书桌。“不要打扰姐姐写作业。”
“可是我写得很好!我也可以上小学!”
“你去自己房间里写好不好?妈妈给你纸笔。写得好,明天姐姐就帮你交给老师。”
花花什么都没有写。
妈妈给的纸上没有框格,花花不理睬纸上的圆珠笔,却摆弄起剪刀来,像汽车行驶在空荡荡的宽阔大路上那样,畅快淋漓地剪下千奇百怪的图形。最后一看,也不知纸上留下的是什么无法名状图案。
还不会写字的花花,小脑袋里的大千世界就像她剪出的图案一样无序又奇怪。但这只是大人眼里看到的。在娃娃们的世界里,这些图案有着它们自己的秩序,虽无法名状,却也千姿百态地活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