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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必在乎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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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围读终于到最后一日,我沉浸于马上逃离Bianca的愉悦中。决定中午奖励自己吃拉面配冻饮。
拉面馆在隔壁大厦14楼,不太吉利,但味道太好,总是人满为患。老板是位矮小的日本人。我当时还是找16楼的泰国餐厅走错路,无意之中找到了这间平正靓的店。之后它直接晋升成了我的抚慰食堂。
我听着MP3里的音乐,哼着歌走到电梯口等电梯。后面那个人猛地撞了我一下,我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要栽。口袋里的MP3被我随手一扯——
啪嗒一声,小小的ipod甩脱耳机线的连接,掉在地上,一只棕色马丁靴就这样踩了上去。
我斥巨资买的MP3,就这样,碎了。
我听见我的心和MP3一起碎掉的声音。
“诶,诶!不好意思啊Winter。我赔你一个最新款的,真系真系不好意思!”郑子林惊慌失措的道歉撞入耳。我转身,看见戴着口罩的他。他蹲下身把分崩离析的ipod捡起来放到我手里,眼里满是内疚。
“行吧。”我小声咕哝,把电子产品的遗体塞回裤兜。“下次看住点。”
我和他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郑子林按下了13M,转过头来问我去哪一层。
“跟你一样。”我把耳机随便团成一团放进面衣口袋。“你也去吃饭?”
“嗯,去吃饭,Winter姐也去吃拉面?”他反问我。
“拉面挺好吃的。”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被踩碎MP3的气还没消。
电梯几乎层层都停,上来一波波人把我们推挤到一起。我歪着头打量他,从眼睛到脖颈再到肩。他的眼神放空,眼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我任由思绪飘荡,暗自揣度。他为什么来吃拉面?订的两餸饭吃不饱?还是单纯爱吃?比我高出一个头有多的身量,这么大个男仔,吃得多些很正常。但是他们演员也要和我们剧场杂务一起吃两餸饭?
唉,听说在TVB没出头的演员过的还不如楼底下的看门狗,好可怜。郑子林长得这么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从底层慢慢捱。
终于到了13M层,拉面馆里挤满了食客。一位年轻女士带我们两位坐到靠近出餐口的小桌,我们面对面坐下。桌台甚至还没收,一位瘦小的阿婆端走上一位客人的餐具,草草擦了擦桌子。
郑子林皱眉,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一张,又分出半张仔细地再擦一遍桌子。随着他的动作,那块石英表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我和郑子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同一张桌,有些尴尬。
“那.....唔该子林同我拼桌了。”我说。
“哪里的话,一起吃个饭又不是什么事。”他的声音很闷。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绝对不是金城武,戴上口罩后就能看出他的眼和金城武还挺不一样。他的拉面先上,郑子林摘口罩的动作在我眼里慢放,店里采光一般,他的脸模糊不清。戴着石英表的那只手从筷子筒里抽出筷子,那块深咖色表带的石英表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敞在我眼前。
脑中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而嘴最终比大脑反应更快:“……Daniel?”
筷子啪一下从手中掉到碗口,滚了一圈又跌落地上,郑子林定定地望着我,眼神一霎冷了下去:“什么Daniel?”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干得像一早上没喝水:“哦,我之前认识……你跟他有点……没事,哈哈,William——William,你食先。”
他把筷子捡起来,却又碰倒了桌面上的调料瓶。我帮他扶好瓶子:“我认错人啫。……快吃吧,没事。”
目光依旧锁着我,冷眼之下似乎有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挣扎,疲惫,秘密被撞破后的无措。这份沉默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漫长、沉重。我还想说什么,却又想到之前在茶水间偷听到的讲话,想安慰却讲不出声。
终于,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苦:“想不到敏儿姐人如其名,如此敏锐。……我是Daniel,郑子林是我艺名。”
他大大方方承认,没有迂回,没有辩解。
我的拉面上了,他的还一口没动。我抽出一对筷子递给他。他接过,眼里依旧是化不开的疲累。
“你是不是听到我——”郑子林没说完。“我当时看到你往洗手间走。”
“嗯,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我知道他说的是茶水间的电话。
郑子林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用艺名,是不想生活同工作搅埋一齐,也怕……怕公司那些人知道我出去兼职,说我影响形象,会出事。”
“我知......”我干笑,试图缓解气氛,“我还以为当时你的名片印错电话号码了。哈哈,你都未覆我。”
他的头微微垂下去:“我收到了。……对不起,我不敢覆。如果被TVB发现或者你认出我,我怕一覆你就问为什么请假……我不知道怎么讲。”
“我阿嫲……肾病好严重,在医院洗肾。我想赚多点医药费。之前做过酒楼白案,也去码头搬过货。后来拍过广告,当年进TVB以为薪水有多高,结果刚刚够吃饭睡觉,也不给接私活。只能多揾份工,钻禧开的工资高一点,也轻松点。”
“这个秘密,Winter,请你替我保密。”他凝视着我,郑重其事地说,眼底有恳求,有担忧,亦有疲惫。
“好。”我迎上他目光,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现在我是一个掌握重大机密的间谍了。”
我终于在他脸上看见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在今天第一次笑出来。
上中学时,班上大概一半的同学信基督教。但我对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位从不信基督的同学和我说“山不到默罕默德那边去,默罕默德就到山的这边来”。这句话震撼了当时懵懂的我,我把这句话记到了如今。
而Daniel,或者叫他郑子林,坐在我的面前,笑眯眯地望住我时,我竟无端端想到了这句话。
“你这两日几时得闲?”郑子林清润的嗓音把我叫回现实社会。“我给你挑个新的MP3赔罪。”
“都有都有。”我嘴里嚼着叉烧,含糊不清地回复他。“你几时约我我几时得闲。”
“好啊好啊,我挑个最新款的行货给你赔罪。”他笑着取了一只铅笔,在干净小票上唰唰写了一行数字递给我。“这个才是我的私人电话,名片是酒吧用的。到时候不要把我当推销保险的人挂掉了。”
阿婆端了冻饮上来,另一张小票贴在杯身。我望着他,他望着我。我们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我不是给你发过短信吗?”我失笑。
郑子林咬住下嘴唇,面露尴尬:“我当时……心慌,删掉了,连回收站都清掉。……现在揾不返了。”
他揭下贴在杯身的小票,和铅笔一起双手递给我:“Winter,我可不可以荣幸再要一次你的电话号码?”
“你都把我短信删了,我要写个错的给你,”我打趣着写下我的手机与固话号码。“让你打错到隔壁师奶屋企了。”
“如果打错了,我就追问她‘你识不识那个TVB的大编剧谭敏儿?我要揾她’。然后一家一家打下去,直到你接电话为止。”郑子林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敏儿,我一定要找到敏儿,我同她有一笔数未算清啊!”
“‘乜聪儿敏儿,你条粉肠冇再打过来了’——师奶咁凶你受得了吗?”我板起脸装模作样地训他,“‘你再打过来我call阿sir了!’”
“阿姐,不是,靓女,唔该通融一下,我欠她的债今生一定要还上。”郑子林笑意盈盈,将小票折好放入衬衫口袋。
*
下午落班回到家,我收到了一条来自备注Daniel的新短信。
【师奶你好,我是Daniel,我揾谭敏儿喔,不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几时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