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痣》溺水三黔

10、留白回响

　　儿童节结束之后，日子重新步入正轨。
　　转眼来到了崔渡的画廊举行画展的当天。
　　清晨的玻璃门还蒙着晨露。崔渡一大早就站在展厅，手机屏幕上是画家经纪人凌晨发来的致歉信。墙上空白的主展位，像缺失的书页，宣告着这场即将沦为笑柄的开幕。
　　“崔总，媒体已经开始在门口排队了，怎么办呀？”助理小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她手里捧着的流程表被攥出了褶皱：“早知道……我们就该提前取消的！”
　　小陈焦急的团团转，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领导双手插在西装兜里，站在墙面前望着空白处。脸上是一派沉稳，不动如山的模样。
　　她以为领导没听见她的话，刚想再次开口，旁边办公室的门却在这时突然推开。
　　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抱着一幅画走了出来，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他白衬衫的袖口沾着颜料，怀里那幅画的画布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刚完成装裱。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却掩不住眸子里跳动的光彩。
　　小陈见自己面前的领导终于动了。崔渡三步并作两步，心疼的走上前接过男人手中的画框，柔声道了句：“辛苦了。”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倦。
　　小陈终于想起来了——那副画。有次她去送文件时，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领导站在画架前出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画布上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孤独身影，被灰蓝的色调包裹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跃而下。
　　而现在，那幅画的基调完全变了。
　　原本压抑的灰蓝色调被温暖的琥珀色取代，悬崖边的人影终于轮廓清晰了身来，张开的手臂仿佛要去拥抱漫天繁星。画中现在竟多了一个身影——那人站在悬崖另一端，手里握着一束光，正化作桥梁延伸向对岸。最令人惊叹的是悬崖下方：原本的深渊处，此刻盛开着一片用银白颜料点染的星辉花海，每一朵花蕊里，都藏着极细小的音符符号。
　　这不是简单的修改，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是用颜料书写的最隐秘的告白。
　　小陈看着两人眉眼间无声流转的默契，自家领导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泛着细碎的波光，而那位男士虽然疲惫，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突然福至心灵，很有眼力的上前开口道：“崔总，画交给我吧。“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幅尚带松节油香气的画作，指尖触到画框背面时，意外摸到一道刻痕——两个交织的字母“C&J“，像是经年累月被摩挲过无数次，边缘都已变得圆润。
　　小陈心头一跳，抱着画快步走向展厅，途中差点撞到展台也顾不上，只匆匆对工作人员招手：“快！把主展区重新布置！”
　　经过消防栓镜面时，她瞥见身后的领导，好像正用拇指轻轻擦去对面男士虎口的一点颜料，那动作熟稔得仿佛重复过千百次。镜面反射里，空荡的展墙突然被晨光照亮，像一块等待书写故事的全新画布。
　　媒体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那幅《星耀》在镁光灯下绽放出惊人的生命力。
　　仿佛磕到些什么的小陈，在画展完美进行的间隙，转头寻找两位主角时。正巧看见自家领导将一枚戒指，悄悄套进男士还沾着颜料的手指。对方脸上骤然升起一抹红，也偷偷用戴戒指的手指，勾住了自己领导的手。
　　见到这一幕的小陈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最后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憋了回去。
　　……
　　而浑然不知已被撞破的两人，之后已经离开了画廊，回家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参加文瑄的婚礼。
　　炽烈的阳光垂直劈落，将西山教堂的尖顶镀成耀眼的金色。
　　崔渡和江燃已然换上同色系的礼服，坐在了西山教堂的宾客席。
　　教堂彩窗将光线滤成琉璃色，洒在正在台上接受祝福的一对新人肩头。新娘转头看见两人时，眉眼弯弯。
　　“哥……”文瑄用口型对着江燃说，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无名指，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与湿润：“我们都要幸福哦！”
　　江燃同样眼带湿意的重重点了点头。
　　婚礼仪式完毕，夕阳西沉时，江燃和崔渡并肩坐在了教堂外的青草坡上。
　　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坪上交融成一片暖调的剪影。
　　崔渡的西装外套随意垫在江燃身下，被草叶间的露水洇出深色痕迹。
　　“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江燃突然开口，眼神望着远处，陷入回忆般说：“你还记得大学时候，大家一直在说的那个被我害死的男生吗？”
　　江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碎石突然坠入平静的湖面。
　　“记得。”崔渡的喉结滚动了下，认真望着江燃，只听他继续道：“他是文瑄的哥哥。”
　　江燃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蒲公英。白色绒球瞬间散开，几簇飞絮落在还戴着戒指的手上。
　　“我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爬树，一起冒险。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男生，我们有着共同的爱好，上了同一所大学。只是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江燃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眼底泛着悲伤，衬着眼角的小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被意外撞破的时候，那个男生惧怕流言蜚语，当场否认了一切，然后迅速跟一个女生走到了一起……”江燃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天台的边缘。笑着跟我说‘喜欢上了一个同性，他并不后悔’，只是有点遗憾。遗憾对方无法坚定的选择他罢了！”
　　崔渡听到这里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将江燃拥入怀中，生怕他也像手里的蒲公英一样飞走了。
　　“对不起......”崔渡的声音哽咽在江燃的肩窝，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衬衫，烫得江燃微微一颤：“为我曾经的犹豫，带给你的伤害。还有......”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江燃揉进骨血里：“谢谢你，谢谢你的坚强。“
　　江燃窝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他仰起头，眼角的小痣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我说这些......”说着手指调皮地戳了戳崔渡的心口：“就是要让你心疼我！所以以后......”他的尾音故意拖长，带着不曾展露过的骄纵：“你要好好对我，不可以再丢下我了！“
　　崔渡抬起头，黄昏中，他的眼神坚定得像是在神前起誓：“好，一定。”说着，深深吻上江燃的眼角，唇瓣轻轻覆住那颗火红的小痣，像要吻去所有凝固的血与泪。
　　江燃的睫毛颤动如蝶，在夕阳余晖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风过处，几片花瓣飘起，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而更远处，教堂的钟声悠然响起，惊起一群白鸽，朝着渐染暮色的天空飞去。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最终融成一道完整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