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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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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夏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潮热,风掠过巷口那棵歪歪扭扭的酸橙树时,会捎来半分青涩的苦香,像贝棠藏了十几年的心事。
南城中心医院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白雾裹着。
走廊里的灯光是柔和的米白色,不像别处那般冷硬,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窗边绿植清浅的味道,成了陈牧回国后最熟悉的背景音。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国外顶尖医学院完成了所有进修课程,以普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身份入职,不过半个月,已经成了整栋住院楼里格外惹眼的存在。
白衬衫永远熨帖平整,听诊器规矩地挂在颈间,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温和却有分寸,细柳眉下的丹凤眼令人垂涎。
他刚结束一台小手术,换下手术服,走到护士站翻阅病历,就看见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病房门外的角落里。她没有开灯,就借着走廊微弱的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单薄。
此刻的病房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都说了是小手术,你看让我们家清清哭的,别哭了清清。”说着倪欣便扶去她的眼泪。
一旁的贝正庭也看不下去,耐着性子哄道:“别哭了清清,爸爸给你带了礼物。”
恰好这句话被来查房的陈医生听到,他的目光看向正在坐在门外角落的女孩,她的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可偏偏,这种冷淡里藏着的细节,竟让他有一点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声音放的很轻:“怎么不进去坐?”
女孩抬头看向她,“我呆一会就走。”
她的眼神很疏离,却不伤人,只是像一层薄薄的壳,把自己牢牢裹在里面。
等陈牧查完房出来后,那个角落里的人已经走了。
他翻看着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时手顿了一下,病人叫倪欣,下面家属签名叫贝正庭。他没记错的话,是以前老听父亲提起的那个贝家,那刚才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就是他的女儿贝棠了。
他只见过那个女孩一面。七岁那年的夏天,院子里的酸橙树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女孩扎着两只蹦蹦跳跳的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活泼得像停不下来的小风车。他们一起蹲在地上玩石子,一起分吃一块桂花糕,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小朋友友谊。
两家长辈偶尔还会提起对方,他只知道,那个叫贝棠的女孩,留在了南城。
他从没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里。
这一天,陈牧并没有多想。只是重逢而已,只是世交而已,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而已。
他不知道,这一次遇见,会像一颗被风吹进心里的种子,在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再也无法忽视的模样。
从那天起,陈牧在医院里遇见贝棠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这天的女孩身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长发温顺地搭在胸前,手指纤细,轻轻握着手机边缘,连坐姿都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抱怨,没有烦躁,如同往常一样坐在那个角落。
陈牧转身去护士站,拿了一把温热的温水,递到她面前。
“雨天凉,喝点热水。”
贝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眉眼温和,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人同时微微一顿,那一瞬间的触碰很轻,却像电流一样,轻轻窜过心底。
“谢谢陈医生。”
“叫我陈牧就好。”他看着她,语气自然。
“我们也算从小认识,不用这么客气。”
贝棠一脸困惑,刚想问什么,却被病房里的吵闹声打断。
“你看看她像什么样子!你生病了都不来看!养她这个女儿有什么用!”贝正庭大喊道。
“好了好了,别说孩子了,清清来就够了,不用那么多人来看我。”
门外的贝棠看到如此刺眼的一幕,和睦的一家三口,心脏被深深刺痛,虚伪又无助,明明已经习惯了…
陈牧的敲门声打扰了这段插曲,刚才还在大吼大叫的贝正庭看到敲门的人立马变了脸。
“是陈牧啊,好久不见了,早就听闻你回国了,原来在这上班啊。”
“嗯,好久不见。”
贝棠看向他,陈牧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很陌生,又或者,以前的往事她都很陌生,甚至不愿记起。
傍晚,贝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沙发上突然跳出来一个人。
“棠棠!”
“……予和?”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和赵予和从小一起长大,是彼此唯一的发小,只是后来赵予和全家移民国外,两人隔着半个地球,只能靠视频联系。
算起来,她们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面了。
贝棠还没走近,就被赵予和一把抱住,力道又大又暖,带着久别重逢的滚烫欢喜。
“想死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瘦!”赵予和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眼眶微微发红,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在这边是不是又偷偷委屈自己了?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一点也没变哦,好奇怪。”
“什么奇怪?”
“我们就算很久不见面,也不会互相感到陌生,你说奇不奇怪。”
两个人就这样笑了,似乎又回到年少时扎着马尾,动人的微笑。
赵予和还是老样子,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浑身透着没心没肺的鲜活劲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连坐姿都大大咧咧,丝毫没被国外的生活磨平半分棱角。
“刚回来?”
“刚落地就来找你了,我爸妈还在酒店收拾东西呢。”赵予和拉着她坐下,“你快老实跟我说,我走的这些年有没有被她们母女俩欺负?”
贝棠笑了笑,“你还不了解我?”
也对,贝棠看似温和平静,事实上是最会睚眦必报的,也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
赵予和叽叽喳喳地说着国外的趣事,说着飞机上的遭遇,说着回来后第一眼看见南城的感慨,嘴巴就没停过。
贝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目光柔和。
“对了,我听说你那个世交哥哥陈牧回国了?还在医院当医生?”赵予和忽然凑近,一脸八卦,眼睛里闪着光芒,“是不是长得巨帅?性格是不是超温柔?”
“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我也是今天刚见过。”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就是陈牧了。
“那当然了嘿嘿,哪里有帅哥哪里就有我!”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酸橙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三年分离,千里相隔,可最好的朋友一回来,仿佛所有孤单都被瞬间驱散。
贝棠看着眼前笑得明亮的赵予和,心里有无尽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