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旅行》东西耳

36、妥协

　　这是戎铃枝第二次听父母谈及“离婚”。

　　上一次是她读初一的时候。她莫约记得是五一假期前一晚。

　　快十二点了，她刚整理完学习笔记，收拾桌面的时候听见屋外有些动静，是父亲回家了。

　　这还是父母两地分居近一年后，父亲第一次回家，往常要不就是母亲去他那边，要不就是放假的时候母亲领着她一起去。

　　窃窃私语声经过一道门的过滤几乎剩不下什么，戎铃枝上床熄了灯，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哐当”一声，紧接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声音直直地穿透门板。

　　“要不是因为铃枝，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你们为了我再勉强维持婚姻，”戎铃枝冷声插话，镇定地回视父母的目光，“我先走了，你们商量好后通知我。”

　　她清楚得记得自己当时蜷缩在被窝，双手紧紧攥着被沿，即便隔着轻薄的被子，掌心依旧能察觉指甲掐着的疼痛感。

　　如同此刻。

　　–

　　夏日漫长的闷燥不仅凝滞了时间，似乎也浇灭了她的兴致。

　　为自驾旅行网购添置的东西，她只是拾进屋内，然后原封不动的堆在杂物间。

　　日子过得迷离迷糊。

　　好在新书数据不错，除了收益每日稳定上涨，出版编辑也找上门来，也算得上这段时间来唯一的慰藉。

　　直到这一天，母亲推开门，楼道里的风吹进屋内，蛰伏的空气才重新涌动。

　　“妈？”戎铃枝听到动静，掀开眼，半身从沙发里拔了出来，困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提着一个袋子走到她身边，眉眼舒展，声音轻快，“给你钩了一条围巾，你看看。”

　　她从袋子里取出围巾，红蓝条纹，是一条腊肠围巾。戎铃枝看着有些眼熟，接过手时忽然想到前几天回家，母亲坐在阳台钩织时，腿上堆得那一团就是这样的。

　　“喜欢吗？”方仪看她愣着没动，亲自为她围上围巾，端详片刻，点头道：“和那顶帽子一起，应该会很出片。”

　　出片。
　　新兴的网络词汇从母亲口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违和的感觉。

　　戎铃枝低头看看围巾，又抬起头来，“好看。”

　　方仪顿时展开笑意，朝她的方向挪了一些，拿出手机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你看！妈妈已经学会用小红书咯，这几天卖出了很多玩偶挂件，她们还会给我提建议，怎么拍照好看，怎么取标题吸引人，真好。”

　　视线迟钝地从手机屏幕移到母亲的面容。

　　她双手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认真地浏览网友的评论，然后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写着端正但幼稚的字体，逐条回复评论。

　　甚至小红书一些潜在的限流规则了解得比自己还要透彻。这才几天而已。

　　她脑袋里几乎没有记忆可以匹配母亲此刻的状态。

　　愉悦的、满足的、自洽的。

　　原来这才是“违和”的最初来源。

　　她像是被暴雨冲刷了尘霾的枝叶，被艳阳驱散了黯淡的天际，整个人展露出欣欣向荣。

　　“对了，帮妈妈把头发染一下吧。”

　　戎铃枝点头，从橱柜里找出染发剂，垫上一次性染发围布，从发根开始，一绺一绺地铺上染发膏。

　　“你爸爸总没有你耐心，你上大学的时候，我让他帮我染过几次，他一股脑的把染发膏盖上去后就当完事了。”方仪笑吟吟地说。虽是埋怨，但听上去并不恼。

　　戎铃枝至今不知道，当初那一场争执后，父母是如何和好如初的。

　　“你爸爸他这个人，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但总体来说，算得上一个好男人，”她透过镜子望过来，眼神平淡，“我们在一起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了彼此，这个年龄谈离婚有点可笑，将就过着吧。”

　　她是来通知自己结果的。

　　戎铃枝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好像所有人都不在意，只有她自己被束缚在那一晚的争执中。

　　“随便你们。”她听见自己说。

　　方仪轻拍她的手臂，声音起伏，多了些雀跃，“但是我想，我可以不止是一位‘家庭主妇’，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艺赚钱，到时候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挺好的。”戎铃枝提起嘴角，语气依旧淡淡的。

　　“昨天我还报名考驾照了，等考出了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去批发毛线。”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正好，我那辆高尔夫给你开。”

　　“不是才买了一年？”她问。

　　“嗯，”戎铃枝试探地瞥向她，“又买了辆新车，更适合自驾出行一点。”

　　方仪的笑容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须臾，以更为明显的弧度上扬，“刚才都没问你，你给我挑得什么颜色。”

　　戎铃枝不喜欢染发，家里备得染发剂都是给母亲囤的，颜色多以她指定的棕褐色为主。

　　她这转移话题的话术未免拙劣，戎铃枝说了一句“棕色”，便不再自找没趣聊回先前的话题。

　　她用保鲜膜裹起所有的头发，打开吹风机加热固色，摸着差不多了，按下开关，收拾好混乱的桌面，坐到母亲身边。

　　她们的关系在一方攥紧，一方又拼命想要逃脱之下，反而变得越来越别扭。

　　戎铃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等会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爸爸说他下班了会来接我，”方仪闲不住，又从袋子里拿出钩了一半的毯子，“今天我们去外面吃，庆祝结婚三十周年，你一起吗？”

　　父母的感情很好；母亲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自己应该开心才对，可是，心底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催眠似的，哝哝着不甘。

　　她缓缓摇头，“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去干什么？”

　　方仪沉默半晌，轻声说：“那就算了。”

　　“时间到了，去洗头发吧。”戎铃枝有些迫切地起身，走到餐边柜接了一杯冷水，大口地饮完，浮躁的心情总算平息了一些。

　　“少喝点冷水，对女孩子不好。”方仪经过时叮嘱了一句，弯向一侧的卫生间。

　　卫生间传来断续淅沥的水声，戎铃枝踱着步子走到门口，倚着门缘，见母亲站在玻璃移门外，有些费劲地弯腰探进浴区。

　　她折到书房拿了一把小凳子，走进去放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取走她手里的花洒，生硬开口：“脖子后面都没洗干净，我来吧，你坐凳子上。”

　　方仪侧脸看了一眼，顺势往后坐，“谢谢。”

　　戎铃枝细致地冲洗净抹在头发上的药水，在掌心挤了一泵洗发水，打着圈搓出泡沫。

　　“你小的时候我也这样帮你洗，你还记得吗？”

　　戎铃枝不喜欢回忆“小时候”，随口应了声“嗯”，在她开口前打开花洒，把泡沫冲干净，裹上干发帽，推着人走到客厅。

　　母亲头发正好过下巴，她用卷发梳把她的发梢吹内扣，又吹高颅顶，看了看时间，说：“好了，漂漂亮亮地去约会。”

　　“谢谢宝贝。”方仪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扭捏地睨了一眼，笑着说：“那我走了。”

　　“嗯，去吧。”戎铃枝提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方仪见状弯起眼，拎着袋子向外走。

　　等待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忽然踮脚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说：“铃枝，去吧。”

　　“嗯。我看你下去。”

　　“去做你想做的吧。”她说。

　　戎铃枝这才理解母亲话里的意思，她诧异地瞪大眼，张了张唇，一时无言。

　　“我注定要比你先离开，你未来的人生我注定无法参与，以前我总放不下心，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长大了，我应该学会放手，”她仰起头认真道，“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

　　话音落下，电梯抵达，门缓缓移开。

　　方仪笑了一下，“拜拜，多回家看看我们就好。”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却没有勉强。

　　戎铃枝知道她等到了于初口中属于父母的“妥协”。可原来，这种妥协也并不让人好受。

　　因为妈妈爱她，所以最后一定会选择让步。

　　她在被母爱围裹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妈妈又何尝不是被这一份爱牵制住了脚步。

　　她追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心脏和下落的电梯一起，稳稳地回到原位。

　　“妈，谢谢你们。”

　　方仪拍了拍她的背，不再说话。或许是说不出话，泪水一滴滴砸在肩头的肌肤上。

　　“别哭了，等以后我带你一起出去玩。”她擤了擤鼻子，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已经哽咽。

　　“好，不带你爸去。”

　　“等我退休了带你去，”戎曜突然出声，把她们分开，手臂搭在母亲的肩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递给她，“擦擦眼泪，难看死了。”

　　方仪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腰，挣脱他的手臂，转身走进车内。

　　“你不去吧？”戎曜象征性地问她。

　　“不去。”

　　他满意点头，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带，清嗓说：“路上注意安全，记得经常给你妈妈报平安，她一个人在家挺想你的。”

　　“知……”

　　“不过现在她折腾起她那毛线事业，连饭都没时间做，估计也没时间想你了。”他轻哼一声，留给她一个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还算有点用”。

　　“你照顾好妈妈。”

　　“要你说。”

　　“也照顾好自己。”

　　“……尽说废话，走了。”他大步流星向前，上车关门，掉头经过时，车窗已全部下降。

　　“拜拜，我们去约会咯。”方仪笑着说，眼尾还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