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旅行》东西耳

35、坦白

　　方仪生于余杭的山村，她那时候，余杭还只是一个县，方方面面落后贫穷，她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位居第二，既没有得到像姐姐一样的器重，也没有得到如妹妹一般的宠爱，再加上又是女孩，自然而然地被边缘化，连初中都没有读完。

　　她以前总把“自己笨，没出息”挂在嘴边，可戎铃枝并不觉得。

　　小时候她有听写的家庭作业，尤其是英语，方仪一窍不通。戎铃枝便在听写前先教会她，起初还要领读三五遍她才能磕磕绊绊地读个大概。但到学期末的时候，听过一遍，她便能说得有模有样了。

　　再就是手工活这一方面，她完全是遥遥领先、独树一帜的天赋者。反正她自己是对着图解也钩不出花。

　　方仪无意识地摩挲这指尖的茧，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

　　“那些挂件，一个二十元，一天十个就是两百，去除本金，算它150，一个星期做五休二，就有750，一个月又将近3000，这还只是最普通的单子，像之前那样的帽子，买个七十八十完全不过分，”她双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认真地说，“妈，你完全可以靠自己生活，你压根不需要依仗爸，不需要看他的眼色委曲求全地生活，你自己就可以。”

　　“可网上这些我都不懂啊……我只会刷刷抖音，你让我自己操作我哪懂。”方仪锁着眉，面色依旧焦虑。

　　她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提高了音量，“铃枝，要不你帮我，我就负责钩织，织好交给你，可以吗？”

　　戎铃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摇头低声道：“妈，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我想出去旅居一段时间，我现在不想结婚，也很喜欢我的工作，我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不想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乏味生活，我想趁我还年轻，多出去走走。”

　　怕母亲开口打断，她说得很快，说完才深呼了一口气，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她的神情。

　　气氛沉寂，过了很久，方仪抽出双手摆在自己的膝头，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地说：“我听懂了。”

　　戎铃枝吞咽了一下，抬头，抿起唇看她，“妈……”

　　“你一直在说‘我、我、我’，那你考虑过我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老了只是希望你有一个幸福的小家，我有错吗？”说着，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方仪转过头，快速抹去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就恢复冷静，“你之前说和江望分手了，好，我不强求，现在又要跟我说，你要出去，我不同意，这事没得商量。我去准备晚饭了。”

　　沙发的凹陷浅了一些，方仪起身，从她的身前经过。

　　“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资格说你有错的人，”戎铃枝向着她的背影道，“可是，不是因我而起的错误也不该由我承担。”

　　方仪停住了脚步。

　　戎铃枝其实没有指望母亲能忽然开窍理解她、支持她。代代相传的传统经过日复一日的外界压力及自我催眠注定了她思维的局限性和难易性。

　　可有些话，她压抑了十几年，不吐不快。

　　“小时候，你把自己不能读书的遗憾依托在我身上，只要我没有考到满分你就骂我，后来，你把自己没有工作的遗憾强加于我，哪怕我已经凭借自己买了房买了车，哪怕我每个月给你转钱，你依旧否认我的工作，现在呢？你希望我有一个幸福的小家，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小家无法让你满意？”

　　方仪身形一颤，佝起身子，费力转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戎铃枝知道这话很伤人，也知道自己很卑劣，说着没资格，可话里话外全是责怪。

　　胸口很痛，像是无数根针扎在软肉上。那妈妈会是什么感受？

　　她压着胸口用力地喘息，倔强地直视她的眼神，“能不能……把我当做一个人，而不只是一个弥补你的遗憾的傀儡？”

　　她似乎笑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转身，扶着墙，趿拉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

　　戎铃枝追了几步，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踌躇着停下脚步，小声地说：“妈，对不起。”

　　“去和你爸说吧，我管不了你了。”死气沉沉的声音加速躯体的伛偻，方仪躲进厨房，背抵着门，双手捂着唇，无声抽泣。

　　长虹玻璃掩去了她具体的身形，依稀只能看见肩膀起伏的轮廓。戎铃枝无措地捏着衣角，微微向前踏了一步，最后还是踅回客厅，安静地坐在阳台的竹编椅子上，望着窗外。

　　繁茂枝叶的罅隙间藏着远处天空的斑斓，被防盗网切割成整齐的方格。

　　戎铃枝抓拍了一张，把照片发给于初。

　　【于初：心情不好？】

　　戎铃枝惊讶地回他：你怎么知道？

　　【于初：照片告诉我的。】

　　她重新点开照片，竟然真的在一个个方格里看到了被束缚的不豫。

　　【茸茸铃枝：我不知道该如何调解父母的期待与自己的愿望，好像没有什么办法两全。】

　　【于初：我懂。】

　　紧接着，他拨通了语音电话。

　　“当初我父母歇斯底里骂我不孝的时候，我也面临着同样的抉择，但我选择了逃避。如果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你会怎么做？”

　　“大概会用更温和的方式来说服他们吧，至少不是如此极端的离家出走、不闻不问，让他们伤心的同时还担惊受怕。”

　　“他们会同意吗？”她不确定地问。

　　“会的，”于初笃定道，“因为他们爱你。”

　　“铃枝，不要着急，”他的声音越发温柔，“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你，哪怕你最后也只踏出了一步。”

　　“可这样……我的目的地就和你不一样了……”她近乎于无助地低喃。

　　“一不一样都没有关系，”于初轻笑安抚道，“只要是和你一起。”

　　戎铃枝轻轻地应了声：“嗯。”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扬起尾音，有意调动气氛。

　　“什么？”

　　“上次回杭州接单的活已经收尾了！”

　　“这么快吗？”

　　“嗯，之前已经摸透了陶先生的喜好，这一次设计图纸没有什么大改动，所以很快。”

　　“于初你真厉害。”戎铃枝诚心道。

　　“你也很厉害啊！”

　　戎铃枝原以为他只是顺着自己的话随口一夸，没成想，他又接着说：“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黎昭身份被拆穿了吗？”

　　黎昭是她现在在更小说的女主角，备受宠爱的长公主却被一道圣令远嫁和亲。昨天才更到她用作混入军队的伪装身份险些被男主角，也就是她的夫君识破。

　　之前在雨崩的时候，她和他提过一句，本以为他已经忘了，原来他一直在追更。

　　戎铃枝嘴角一扬，笑着说：“不告诉你。”

　　“好好好，那我自己慢慢地追着看。”

　　东扯西拉地聊了几句，戎铃枝心情总算恢复，于初或许也察觉到了，柔声交代了一句“慢慢来”，才挂断了电话。

　　方仪一直待在厨房没有出来，等到戎曜回家端着菜走到餐厅时，除了眼皮还有些肿，已经看不出情绪崩溃的痕迹。

　　戎铃枝隐晦地打量了几次，不着痕迹地收回眼神，心不在焉地扒着碗里的饭。

　　“今天怎么突然回家了？”戎曜问。

　　她不想再饭桌上谈注定会谈崩的东西，最后落得一家子吃饭也不愉快，所以只应了声“嗯”。

　　可戎曜没有半分自觉，又追着问她：“江望怎么又不来？”

　　有一缕目光从对面飘了过来，很短暂，戎铃枝抬眼时，方仪已经低下头自顾自地吃饭了。

　　“嗯。”她又说。

　　“你们没出什么问题吧？”戎曜警觉道。

　　方仪顿了一下，扫过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看她。

　　戎铃枝知道糊弄不过去，放下筷子，双手平放在桌前，半垂着眼，一口气道：“他以后都不会来了，我们分手了，我提的，性格不合。”

　　安静片刻后，戎曜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不轻不重道：“小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我操心，成绩一直第一，怎么活到三十反而越来越倒退，工作、人生一事无成，你不觉得惭愧吗？”

　　“我……”

　　戎铃枝刚想开口反驳，就被“嘭”得一声打断。

　　方仪拍桌而起，径直走到她的身边，以一种护犊子的姿态把她掩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戎曜，“因为你从来都不管她，都是我在操心！你只看到了结果，从来都不知道她为此付出了什么，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周末像个陀螺一样还要去各种培训班……”

　　“这难道不是她身为学生的职责吗？抚养她也是你的职责，”戎曜双手抱臂，微微抬颌，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就像赚钱是我的职责一样，我从未抱怨过我日日加班到十二点。”

　　方仪噎了一下，蓄起的气势弱下去，色厉内荏道：“她并不是一事无成，她靠自己买了房、买了车，你在她这个年龄只能租一间30平的房间，你有什么资格说她一事无成！”

　　戎铃枝猛地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她瘦削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灰白色的头发看着又多了些。

　　方仪一字一顿笃定道：“在我看来，她很优秀。”

　　之后父亲又说了什么，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脑海只剩下一阵嗡鸣，她的眼神虚焦在发顶那一丛白上，怎么都没有想到，一直以来怎么都不愿意认可自己的母亲，最后竟然会毫不犹豫地维护她。

　　“离婚算了。”方仪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