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未远》绿榆叶

7、第七章

　　我心怦的一跳，连忙仔细看过去。那人带着顶草帽，遮住了半张脸，可是，那动作，那感觉，怎么那么像张文？
　　我的心狂跳起来，难道这么巧，老天就让我今天碰到他？
　　马车迅速驶了过去，我盯着它，脚步慢慢动了起来。
　　“梦驻姐！梦驻姐！怎么了？”艾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这才注意她拽着我的手直晃。
　　“怎么了？你不舒服？”
　　“不是……那个马车夫……”我眼睛盯着那辆马车，心里决定，我必须跟上去看一眼，到底是不是张文。
　　“马车夫？”艾兰很有些疑惑。
　　“艾兰，你回去告诉梁景，让他去打听一下右将军府里的奴隶和下人的情况，”我眼睛看着那辆车快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着急，“那个人很像张文。艾兰，你现在就回家，路上小心！”
　　“我和你一起去。”
　　“我要用轻功可能才赶得上。你别担心，我跟上去看一眼，一会儿就回去。”我冲她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就跑着追向那车。
　　街上的人还没有散去，我无法施展我的轻功，我也不想太惹眼，只是盯着那辆车。总算它的速度也不是太快，转过几个街角，看着它就向城门方向驶去，看样子是要出城。
　　我展开轻功，全力在人群中追过去。至于追过去了之后，到跟前怎么看清楚，我根本没想过。
　　一个人影从旁边窜了出来，我差点撞上他。也无暇仔细看，道了声“对不起”，我又绕开他往前跑去。
　　只听脑后风声响起，我连忙侧头，身形也往旁边快速闪去，站住脚回过身来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汉子站在我面前，一只手伸出，似乎有些惊讶没有抓到我。
　　见我回身，他又伸出手，向我抓来。
　　我心中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我的拳脚功夫很差，只好往后退。他揉身跟上，两招之内，他已经发现他的武功远高于我，一掌重重的按在我的左肩上，正是我受伤的地方。我疼得一缩，他好像有些疑惑，没有放开我，但也没有再使劲。
　　“冷雨，不要卤莽。”旁边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青年汉子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但是还是一副随时警惕我逃走的样子。
　　我揉着肩膀，转过头去，却见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到自己身边，一个身着白色锦袍，面目俊朗，脸色略微苍白的年轻人从车里下来。
　　我疑惑的看着他，很陌生，在这里也不可能认识人啊。
　　那人似是知道我的心思，微笑着对我作了一揖，“下人卤莽，阁下不要见怪。公子跟着那辆马车已经很久了吧？”
　　我震惊之下，没有说出话来。他怎么知道我在跟着那辆车？他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管我跟谁的车？
　　年轻人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有那么一点锐利的闪光。嘴角的微笑在我看来，似乎只是虚假的面具。
　　“公子如何会知道我已经跟了很久？莫非公子也跟了很久了？”我灵机一动。
　　年轻人愣了一下，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却不显得突兀，反有些高贵的风度。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却问道，“不知公子跟着前面的车是为何呢？”
　　“公子为什么跟着，那我也为什么跟着。”我和他打起太极来。
　　年轻人又一愣，我不确定他神色是否有些尴尬的意味，只不过很快就被严厉的眼光掩盖住了。
　　“你是东璘人？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糟，和他顶下去，恐怕对我没什么好处。我连忙微笑着说，“刚才只是跟公子开玩笑。毕竟公子的下人如此拦住在下，让在下不知所措。在下的确是东璘人，到此经商。刚才因为看见那车上的人有些眼熟，故此追来。”
　　“你可知道那车里是什么人？”年轻人的眼神变得疑惑。
　　“右将军的千金？”
　　“莫非公子眼熟之人便是右将军的千金？”年轻人有点不太相信的说道。
　　我现在有点好奇了。这个公子虽然笑，眼睛里有的却是警惕，也不知道与那个右将军的女儿是不是认识的，如果那样，他为什么追在后面倒是也有道理了。看来他是想保护这位右将军的女儿了。只是……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马车已经出了城门，心里一阵焦急。
　　“不瞒公子，在下眼熟的人只是车夫，很像许久未见的朋友。公子在这里拦着在下，那马车就要追不上了！在下的武功也不如您的下人，若是您实在不放心，不如我们一起追上去，反正公子也是要追的。”我急得语气也硬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听了倒没有生气，只是又看了我两眼，笑着说，“公子原来都明白。若是阁下想对郡主不利，自然得请阁下跟我走。若阁下真的是去认认故人，那在下倒是十分对不住，就当载这一程给阁下赔罪。”他回头对那个叫冷雨的说，“冷雨，我们带他一起走。”
　　于是我和那个年轻人一起坐上了马车，冷雨是车夫，赶着车，就出了城门。

　　挤在不大的车厢里，我侧坐着，不时撩起窗帘望两眼，心里也有些忐忑，一时意气就上了车，不知道这个公子是不是什么坏人。
　　那个年轻公子又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眼，突然笑着说，“看来我今天是要赔罪的了。阁下如此气质，不像歹人。在下欧阳若，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莫不是他还在诓我。“在下朱蒙。”
　　他似乎有些惊讶我的不动声色，旋即又笑了，我疑惑的看着他。他看了我两眼，又失笑起来。这下我不禁疑惑自己是不是脸上长了什么东西让他看了好笑了。
　　“欧阳公子，不知何事如此好笑？”
　　“朱公子刚到敝国不久吧？”
　　“不错。公子如何得知？”
　　“在下先要向朱公子赔罪。开始在下以为公子对郡主有歹意，让冷雨拦你。明知冷雨武功比你高，公子却毫不避讳，说自己确实在追那辆马车，在下就已经有些犹豫。公子又不避上在下的车，再加上在下说出名号时，公子无动于衷，继而又疑惑我为什么笑，可见坦荡。在羌国，只要稍微时间呆得久一点的，听到在下的名号，就不敢再坐在在下的车里了。”欧阳若笑了笑，“当然，除非阁下心计十分深，处处让我相信。但从公子面相来看，不是这样的人。”
　　“承蒙公子信任。在下有些疑惑，为何别人不敢坐公子的车？”
　　欧阳若笑了笑，“请恕在下保密了。”
　　我心里被他眼神里闪过的寒芒一摄，心猛跳了一下，连忙闭口，不再提这事。
　　“朱公子来经商？”过了一会儿，欧阳若问道。
　　“啊，我父亲是商人，让我出来历练历练，我这次是跟着托尔族人的商队来到羌国的。”
　　“东璘和羌国关系紧张，朱公子倒还有胆量来羌国？”
　　“羌国还是有一些东璘商人的，而且两国的关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好了，商人嘛，哪里的生意都做的。”
　　“没想到朱公子对两国的关系有这样的看法，”欧阳若沉吟着说道。
　　“老百姓肯定都不希望打仗的，像我这样一般的商人，当然也希望太太平平的。”
　　欧阳若又打量了我一下，“公子俊雅不俗，没有半分的一般商人的铜钱味，若不是朱公子说，我还真猜不出来公子是商人。”
　　“大概因为在下还在学习当中吧，本来不想当商人的，只是父亲逼得紧。”我心里直发虚，不知会不会被戳穿。
　　“哦，这样啊，不知公子原本想干什么呢？”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家里从小不愁吃穿，可能闲散的日子过惯了，就像一直那样下去。如今出来看，才知道这也是不容易的。”我差点说不上来。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来，冷雨的声音有些紧张，“公子，好像有人袭击宛郡主的马车！”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向欧阳若，他显然也吃了一惊，但随即看向我的眼光就如刀似剑，让我浑身一寒。
　　“谁这么大胆？”欧阳若“啪”的拍了一下马车壁，似是有些愤怒，“是一般的强盗吗？”
　　“这么远看不太仔细，郡主的卫队应该正和来人交手。”
　　“若是小贼，卫队肯定可以解决，就怕……”欧阳若很快冷静下来，沉思了一下，说道，“冷雨，你赶紧去。”冷雨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才掠身而去。
　　我突然恍然大悟，今天事情好像太凑巧，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跟上了郡主的车，然后郡主就遭到袭击。
　　欧阳若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我连忙说道，“欧阳公子，在下和这事没有关系。若在下是强人，我何必要暴露自己的行踪给公子？上公子的车又有何用？”
　　欧阳若一言不发，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和缓了一些。我心里担心若真是张文，别出事。连忙又说，“公子，咱们赶紧上前看看，公子担心郡主，我也担心我的朋友。”
　　欧阳若不发一声。我焦急起来，反身想出车厢。他抬手按住我，沉声说道，“朱公子，我就相信你一次。”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直接就坐上赶车的位置，不太熟练的驾着马，向前面驶去。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清楚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喊声。只见前面大约不到十人斗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下了十来个人。
　　冷雨正与一个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打得激烈，另有几个黑衣人围着两个人斗在一起。那两人一个穿着粉衣，是个女子，手中使长鞭，另一个正是那个车夫，此时他的草帽已经不在，手里拿着一把单刀，和粉衣女子联手对付周围的黑衣人。
　　我心头怦怦的乱跳。定了一下心神，我把马车停下来，欧阳若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
　　“你看他们，谁占上风？”
　　“你不会武功吗？”我有点惊讶，冷雨那么高的武功，他的主人不会武？
　　“……小时候体弱，父母便不曾让学武。”
　　“……我觉得冷雨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手武功似乎更胜一筹，再斗下去，只怕会落败，而那个女子处，两人武功都不弱，虽然有多个对手围攻，但仍占上风，如果他们能够尽快打倒那几个人，就可以给冷雨加以援手。所以关键是哪方能先打倒对手，占得先机。”我看了一下场上，慢慢地说道。所以，很简单，我应该去帮像张文的那个人那里。
　　不过，欧阳若不会武功。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也去场上，他一个人在这里，有些危险。
　　欧阳若似是知道我的想法，微笑着说，“你放心去帮他们，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那你小心。”我犹豫了一下，便向场中奔去。出来也没带剑，不过躺在地上的那些卫兵身边倒是有，虽然那些尸体让我有些作呕。
　　我小心的从一个尸体手边捡了把剑，抬头看看那粉衣女子和车夫。两人被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但丝毫未落下风。粉衣女子的长鞭使得呼呼作响，黑衣人根本近不了跟前，而车夫手持一把钢刀，与黑衣人近身搏杀，分明也占了上风。若不是黑衣人人数占优，根本困不了他们。
　　车夫那熟悉的身形让我激动万分，我的手拿着剑都有些发抖。我深吸了几口气，往围攻那个车夫的一个黑衣人刺去。
　　那个黑衣人一惊之下，连忙闪躲，仍然被我在背上划了一道，那车夫伸手一刀，将其砍翻在地，回首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只是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心里一阵激动，突然间，仿佛一块巨石从心上挪开，一下子轻松安定下来，焦灼不安，烟消云散。
　　张文绝对比我惊讶，他好像僵住了，满脸惊讶，一副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我心情大好，向他顽皮一笑，出手刺向一个偷袭他的黑衣人。
　　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重新投入打斗。
　　那个粉衣女子在一边欢呼了一声，我们三人联手，大占上风，立刻伤了好几人。
　　这时一声惊叫从旁边发出，我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和冷雨斗在一起的黑衣人摆脱了冷雨，也未朝我们这里来，却直向欧阳若的马车掠去。
　　想到欧阳若不会武功，我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刚认识他，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粉衣女子撇下这边的战斗，飞身追向蒙面人。冷雨也追击而去。
　　我和张文仍然和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缠斗。只听得欧阳若那里一声惨叫，我不禁回头一看，只见那个黑衣人手捂肩头，远远飞奔而去，看样子是吃了苦头。
　　放下心来，回头看了一眼张文，他也看了看我，笑了笑，砰砰几招，将三个黑衣人打倒在地。我一笑，就知道他刚才没有尽全力。
　　我伸手点了他们三人的穴道。这时，冷雨和粉衣女子扶着欧阳若走了过来。欧阳若右臂袖子都被染成了红色，看样子受了点伤。
　　“欧阳公子，你还好吧？”我问道。
　　“没事，一点小伤。”他瞟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沉声说，“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三人面色惨白，嘴里蠕动了几下，头一歪，竟是服毒自尽了。
　　虽然不是没有看到过人死，但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让我一颗心砰砰跳了几下。旁边那粉衣女子更是轻轻惊叫了一声。我不由往张文靠了靠，抬头向他看去，他在一边若有所思，一抬头，正对上我的目光，黑色的眼睛里有着陌生的深邃。他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摇了摇头，我本来想和他说些什么，都咽了回去，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张文是什么意思。
　　我们几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了一眼欧阳若，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色更加苍白。我看着他右臂，似乎还没有包扎，便说道，“欧阳公子，你的伤口要不要包扎一下？”
　　他抬起了头，冷雨和粉衣女子都看向他。粉衣女子说，“人也死了，你赶紧把你的伤弄一下。”
　　“冷雨，你去把车里的药箱拿来罢。”欧阳若吩咐道。
　　冷雨去拿药箱，我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那马车的马已经倒在地上了。
　　“刚才那黑衣人想抢马？”我问道。
　　“嗯。哼，我的马也不是那么好抢的。”欧阳若冷冷的说。他看了一眼张文，说道，“朱公子，这个车夫就是你的故人？”
　　“……他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我有点吃不准刚才张文摇头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不要泄漏他的身份？
　　“这位公子，你是哪位？恐怕我不认识你。”张文谦恭对我一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有些呆住了，他连认都不想认？这……
　　“我……我叫朱蒙，你是不是忘记了？”
　　“在下不记得小时候有这样朋友叫这个名字。”
　　我一噎，这话当然是理直气壮，他小时候确实不认识叫“朱蒙”的朋友。
　　我有点失望，原本见到了，有很多话想问他，想跟他说，这样一来，只能配合他，装作不认识。他怕牵连什么吗？
　　我低头说道，“看来……看来我是认错人了，真不好意思。”
　　欧阳若瞟了我两眼，笑着说，“世界上长得像的大有人在，朱公子也不必灰心。这次还要多谢朱公子出手相助。”
　　“不过是举手之劳，锦上添花而已。欧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这位姑娘，想来是郡主了？”我看向那个粉衣女子，只见圆圆的还带一点孩子气的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对弯弯浅浅的眉毛有点皱着，红红的樱桃小嘴微微的张着，漆黑的眼珠正在我身上打量着。我心里一笑，真是没有办法把这样一位美貌可爱的女孩子和母老虎联系起来。
　　“没错，这位就是右将军的千金，宛郡主。”
　　“在下朱蒙，久闻郡主大名，今日能见到郡主的美貌和英姿，真是在下的荣幸。”
　　粉衣女子脸上居然微微一红，收着手里的鞭子，说道，“朱公子过奖了。”
　　欧阳若咳嗽了一声，“宛儿，你的这个车夫的武艺很不错啊，卫士都已倒下，独他一人还能奋力御敌，不知叫什么名字？”
　　“他叫张武，我也不知道张武的武功如此厉害。”
　　“不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会成了右将军府的车夫？”
　　“小人张武，原来是个猎户，也曾学过一些武艺，”张文不慌不忙的答道，“因为有一次在沙漠上受伤晕倒，被奴隶贩子救起，便卖给了右将军府为奴，见小人能驾车，郡主又少一个车夫，便成了郡主的车夫。”
　　“这么说来，你也是不幸成为奴隶了。”欧阳若打量着他，缓缓地说道。
　　“我只盼好好做，什么时候郡主高兴，能让小的脱了奴籍，放小人回家就好了。”
　　“朱公子，你怎么认识欧阳若的？我以前没听他提起。这次幸亏你和他一起来了。”郡主回头问我。
　　我便说了个大概。冷雨拿了药箱过来，开始给欧阳若包扎。待我说完，他插嘴道，“公子，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万一他们再有人来……”
　　欧阳若皱了皱眉，待冷雨包扎完毕，俯身翻了翻黑衣人的衣服，没有发现什么，沉吟着说道，“嗯，我们离开此地为好。只是……我们现在马都被打死了，马车就没有用了，只能步行了。”
　　“我原来是要去姑姑家的。”宛儿在一边说道，“现在可好，要走过去，也太远了。”
　　“宛儿，我想你现在还是回家比较好，总是家里安全一些，还不知道这些人是些什么人，你要多加小心啊！”欧阳若回头又问梦驻，“朱公子，你去哪里？”
　　“我？哦，我回城。”
　　“那正好，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