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未远》绿榆叶

1、第一章

　　第一章

　　故事开始于那天张将军府的管家亲自来找我母亲。我还记得那天是初夏的一个雨天，小雨下得淅淅沥沥。我和母亲在偏厅里做着针线，父亲在书房看书。守门的李老头撑着伞，带着一个仆人模样的人，掀帘子进来。
　　“夫人，张将军府的管家来了。”
　　“哦？”我和母亲都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张福，他的脸上有些沉重。
　　“张福给谢夫人和谢大小姐请安。”
　　“出什么事了？怎么您亲自过来了？”我母亲问道。
　　“回夫人，小的想请夫人过我们府上去瞧瞧我们夫人。”
　　“你们夫人怎么了？”
　　“……前天张将军军前有信送来，我们家夫人看完信便晕倒，这两天茶饭不进……”
　　军前来的信！我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抬眼发现张福看了我一眼，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问道。
　　“回夫人，信中说少爷在战场上失踪了。”
　　我有如被凉水泼了一身，手脚冰凉。军中的失踪几乎就是战亡的代名词！他，他……
　　恍惚间，母亲似乎还跟张福说了几句话，我却句句没有听见，心里揪得喘不过气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突然听到母亲提到我的名字，“……张管家，我和梦驻这就跟你走。”
　　我转头看向母亲，她的眼里是担心和体谅。我眼睛一酸，不想让母亲担心我，生生压住心头的痛，对母亲和张福说道，“娘，我去换身衣裳，马上就来。”

　　我和母亲很快到了张府，一路上，我坐在母亲对面，眼睛胀胀的，生怕自己落下泪来。
　　张管家直接把我们带到张夫人的卧房。张夫人躺在床上，眼眶凹陷，面色十分憔悴，整个人都似瘦了一圈，我和母亲都吃了一惊。
　　“姐姐，你，你怎么……”母亲在床前坐下，执起她的手。
　　张夫人无神的眼光缓缓瞟过我和母亲，最终盯在了母亲脸上，无语了半天，眼眶里慢慢溢出泪水，抽泣的说，“文儿他……命怎么那么苦啊！年纪轻轻就……”
　　母亲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姐姐别急，也许没事呢？先把人急垮了，到时候文儿回来，又要担心母亲了。军中来人到底怎么说？”
　　张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是他老头子来的信……说是出营打探，遇到敌兵，逃脱时和众士兵走散了，没有回营……”
　　“姐姐别急，张将军定会派人寻找。”
　　“战场上这样的人多了……要能派兵出去找，我那老头子早就不会写这信了……他说边关局势紧张，又是为私事，不能随便调兵……其实，调不调兵也都无所谓了，文儿，文儿必定是已经去了……”张夫人抽噎着说。
　　看见张夫人如此伤心，我的心更加绞痛起来。哦，他只是失踪，还是有可能找回来的。我……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我拼命的想镇定，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一定有什么办法。我脑子里转起各种可能，直想得脑袋发疼。突然一个念头冒了起来，在我还未想清楚以前，已经从我的嘴里脱口而出。
　　“张伯母，我去边关，帮您找找！”
　　母亲和张夫人的眼光顿时都集中在我身上。不同的是，张夫人眼里放出了光，而母亲眼里流露出了担忧。
　　我镇定了一下，尽量轻松的说，“既然说是失踪，必定还有希望。更何况最近边关并无大的战事，说不定张大哥是在哪里养伤，一时回不了营罢了。我也多少会一点武艺，也不怕人欺负。到时候让张将军找人领个路，在周围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母亲还未说话，张夫人好像突然有了力气，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好孩子！拜托你了！”她流着泪说，“文儿也没有个兄弟姐妹，老头子和我的亲戚都在南方，不在近前，我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亲人。”
　　我母亲连忙安慰她，“我们早把姐姐当亲人了，梦驻、文儿这些孩子都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听见文儿有事，我们也急得不得了。你放心，梦驻这孩子做事还稳妥。”
　　张夫人似乎是因为有了盼头，人精神也好了起来，张管家连忙吩咐丫头端了些粥菜上来，母亲亲自在床前，喂了张夫人吃了，又说了会儿话，才和我两个人一起道别出来。

　　到了马车上，母亲就立刻问我，“阿驻，你真的要去？”
　　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心，我的眼睛又酸了起来，低下头。我若去了，母亲在家里定是天天担心，可是只要想起张文也许在什么地方躺着，等着人去救，我就无法安心。
　　我的沉默让母亲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来，把我搂在怀里。
　　“娘，张伯母很可怜。要是我们家出了这样的事，张文肯定也会帮忙的。”我在她怀里低声说道。
　　母亲又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阿驻，你要是想去就去罢。”
　　母亲体谅的话让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泪水盈盈的抬起头，叫了一声“娘！”
　　母亲看着我，满眼的担心，“你是个女孩子，我真不放心。”
　　“娘，我在路上不会惹是生非，不会出事的。以前我也出过门。”
　　“答应娘，自己一定要小心。不要担心爹和娘，只要你没事，我们就没事。”
　　“嗯。”

　　于是半月后，我已经踏上了地处东璘西北的吉州边境。这里是戈壁和沙漠，再往北就是羌国。当中有些小的游牧民族。东璘和羌国的关系紧张，就在大半年前，这里还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我到吉州，路上还算顺利。到了秸城，直接去见张伯伯张永将军。他鬓边似是也添了不少白发，见到我来，开始是惊讶，见我坚持，便不再反对，当下教我女扮男装，又介绍梁景给我。梁景是他手下的一个副将，平日和张文最是要好，对周围的情况也熟悉。根据张文当时失踪的地点，我们决定先到托尔族人聚居的绿洲去找找。

　　莽莽黄沙，茫茫戈壁，西边的天空一片红霞，天上的残云如同无形中被夕阳吸引过去，从它的旁边延展向整个天空。血红的夕阳斜斜的照过一片荒凉，在地上投下山丘石块长长的影子。
　　我和梁景两个人迎着夕阳，骑着骆驼一前一后走在这无人的荒滩戈壁。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荒漠。看着橘红色的落日，只觉得这样的景色无比壮观，连日来的压抑稍解，胸臆间有一种沉重的想喷薄而发的感慨。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亦或是“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我只觉得自己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也许我喃喃将诗句吟出了声，梁景来到我身边，问道，“你说什么？”
　　“梁景，这景色真美。”我抬头对他说。梁景是个魁梧的汉子，我每次说话都要仰起头。
　　“你每天都说这话。”他呵呵一笑，和我并排着，也眯起了眼睛望着远方，夕阳照射下，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光，粗糙的线条也显得有那么一点柔和。
　　我们两个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夕阳。他突然缓缓的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这大漠上的落日与别处不同。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兵。有一次和羌国一仗从中午打到傍晚，终于艰难取胜。当时也是这样的落日，只不过黄沙已被染红，残甲断戟，尸体和伤员满眼都是，那是我才觉得这落日红得让人心颤，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很悲凉。”
　　这个豪爽的汉子前两天总是乐观的哈哈笑着，突然如此深沉的回忆当初的景象，我有些惶恐，不知是否让他回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你……怎么和张文认识的？”
　　“五年前梁王之乱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们都是旅帅，手下有两百来个士兵。打了几次仗，我就觉得每次都看到他脸色有点苍白。有一次我们两队都死了半数以上，相当惨烈，我们两个人也都负了点伤，回来后他一个劲的喝酒，喝完了就吐，吐得胆汁都吐出来了，还是我把他扛到床上。这家伙醒了，才告诉我，原来这是他打的第一场硬仗。”
　　“后来呢？”
　　梁景神情轻松了许多，嘿嘿笑了笑，“不瞒你说，当时我还挺不服气的，这孬种，见到硬仗就吐，还能当上旅帅。于是话里语里的刺他，他倒也不恼，有一次居然是他冲入重重包围，把我给救了出来。不打不相识啦，后来才发现他也不孬，脑子也灵光。”
　　我听到梁景说张文孬种的时候，不由暗笑，什么时候这个词也用来形容他了。“他脾气的确不坏，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发大脾气。”我微笑着说道。
　　“你和张文这么熟？我还以为你表妹和他熟呢！”
　　“呃，我们都一起长大。”我心虚的圆着慌。
　　“朱蒙，你对表妹还真是不一般，这么远的路程，又辛苦，又不一定有结果，你还是答应她帮她找她的未婚夫。”
　　我有些啼笑皆非。这两天和梁景熟了起来，我就猜到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朱蒙是我如今的化名，而什么表妹的，是我前两天临时编的故事。早知道，就好好想个借口，就算说和张文是结拜兄弟都比这故事好，真不知道我当时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如果梁景知道没有什么表妹，而且面前的这个人是女扮男装，不知道会出现怎么样惊讶的表情。每次想到这里，我总是嘴角不禁往上翘。
　　“我表妹没有可以求的人，就求了我，说我要不去，她就自己来。你说我能不来吗？”
　　“这位姑娘真是痴心哪……”梁景叹道。
　　“放心，你肯定也会遇到这样痴心的女子的。”我想逗逗他。
　　“我以后要找一个南方水乡的姑娘，连你是男的都长得这么水灵，姑娘肯定更不错。”梁景向往着说道。
　　这话说的！我心里暗笑。
　　梁景又接着说道，“你有媳妇了没？”
　　“……还没。”
　　“你多大了？”
　　“二十二。”
　　“看不出来嘛。”梁景打量了我一下，把我心里看得毛毛的，“朱兄弟，你的年岁倒还不算太大。不过也该找媳妇了，别老是想着没盼头的事儿。”
　　我咳嗽了一声，解下水袋喝了两口水，以掩饰我的窘境。
　　梁景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和张文还真像，碰到这问题就像锯了嘴的葫芦，死不吭声。有一次我们两个喝酒，我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他也是一声不吭。只有一次……”梁景似是努力在回忆。
　　我倒有些好奇，张文心目中的女子应该是什么样？
　　“一次什么？”
　　“啊，也没什么，就是有一次他受伤，说起来那次还挺重的，昏迷了两天，嘴里嘟哝着一个名字，叫……叫……，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受重伤？我心里一揪，随即又苦笑，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
　　“啊，对了，你表妹叫什么名字？”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打听这个干什么？难道还要看看张文叫的到底是谁？虽然我也有一点好奇。
　　“咳，姑娘家的名字不太好告诉你吧。”
　　“噢，不好意思，我忘了。”梁景尴尬的笑了笑，看看四周，说道，“我们该吃饭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终于有点松了一口气，梁景放弃这个话题了。我们从骆驼上下来，走到一块大石边，梁景让骆驼伏在旁边。我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接着啃起了干粮。
　　这大漠里，还多亏了梁景熟悉各种事物，让我少受了很多苦。饶是这样，一天下来，骨架都快散了。嗓子昨天就开始干疼，嘴唇早裂了口，常常能从嘴里吐出沙子。
　　“我们离托尔族人的营地还有多远？”我问道。
　　“明天晚上之前就可以到了。”梁景嚼着食物，含糊的说。
　　“哦。”
　　梁景很快把食物吃完了，就着水袋，喝了两口水，心满意足的放松着自己坐了一天骆驼酸痛的身体。
　　他瞟了我一眼，好像是有点探询的问，“如果那里找不到张文我们再去哪里？”
　　熟悉的痛在心头猛扎了一下，我突然想冲动的说天涯海角，忍了忍，说道，“托尔族人走的地方多，消息也比较灵通，我们多打听打听，也许会有线索。”

　　天色黑了。梁景裹着毯子，依着骆驼睡下。我也仰面躺下，一身酸痛。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像嵌在黑幕上的无数碎钻。想起我躺的这里曾经是大军厮杀的战场，便不由想象着张文金戈铁马，四处驰骋的模样。他是不是也躺在过这样的天空下？他会不会和我一样，想起家乡的小河，绿树，亲人？他现在在哪里呢？张文，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努力的这么想着，眼睛却涩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