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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平 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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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殿的晨钟敲过三响,陆昭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的红痣。自从铜钱事件后,这颗痣就变得异常敏感,轻轻一碰就像被火燎似的疼。
“陆大人,您的茶。”小鬼差战战兢兢地递上青瓷盏,“按您吩咐,加了双倍蜂蜜...”
陆昭接过茶盏,突然瞥见水面倒影——那颗红痣不知何时舒展成了完整的曼珠沙华形状,花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光。
“嘶...”他手一抖,热茶泼在衣襟上。
“慌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玄不知何时站在廊下,今日难得没穿官服,一袭靛青色常服衬得眉目如画。
他手中拿着个白玉小盒,盒盖上雕着繁复的彼岸花纹。
“这是...”陆昭仰起头,鼻尖嗅到一丝清苦的药香。
谢玄没答话,只是屈膝蹲下,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在他耳后。
微凉的触感让灼痛瞬间缓解,陆昭舒服得眯起眼,没注意到两人此刻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别动。”谢玄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这曼珠沙华印记是...”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无常慌慌张张闯进来,手里举着卷泛黄的竹简:“大人!西郊又现鬼煞,这次是、是...”
他的目光落在俩人身上,突然噎住似的瞪大了眼。
谢玄迅速收手,药盒“啪”地合上:“说清楚。”
“是三百年前那对殉情怨侣的...另一个魂魄。”白无常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吵着要见...陆大人。”
陆昭明显感觉到谢玄的手指僵了一瞬。阎君起身时广袖带风,恰好挡住白无常探究的视线:“备轿,本君陪他去。”
陆昭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耳后的曼珠沙华突然发烫,“这事肯定跟我有关对不对?”
谢玄转身看他,目光复杂得像是望穿了三百年的光阴。
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条雪白的丝带:"蒙上眼睛。"
“为什么?”
“除非你想再被拉进回忆幻境。”谢玄将丝带系在他眼前,手指在脑后打了个繁复的结,“这次遇到的鬼煞,比上次危险。”
陆昭可不想被拉入回忆,醒来后的窒息感难以忘怀。
视线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陆昭感觉到谢玄牵起他的手,阎君的掌心比往常更凉,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丝带缝隙间漏进一线光,隐约照见谢玄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发着亮光。
轿子晃晃悠悠出了城,陆昭的疑问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句:“谢玄,三百年前我...是怎么死的啊?”
轿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没有人再说话。
轿帘掀开的瞬间,刺骨阴风扑面而来。陆昭蒙眼的丝带被吹得猎猎作响,耳后的曼珠沙华痣突然灼痛难忍。他下意识去抓谢玄的手,却摸到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
“小心!”
谢玄的厉喝在耳边炸响。陆昭被一股大力拽到身后,蒙眼的丝带在拉扯中松开。他眯着眼适应光线,待看清眼前景象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西郊荒冢间,一个身着染血长衫的书生悬在半空。他颈间缠着与吊死鬼如出一辙的白绫,胸口却插着柄熟悉的桃木剑——正是陆昭前日丢失的那把。
“陆...道...长...”
书生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缓缓抬手,指向陆昭:“你说过...会帮我们...”
谢玄突然挡在陆昭身前,袖中金符化作锁链缠住书生:“李秀才,三百年了,该放下了。”
“放下?”书生突然凄厉大笑,腐肉随着笑声簌簌掉落,“为什么要放下呢?柳娘死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她不该死!她不该死!!”
陆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公堂、血书、还有谢玄握着判官笔颤抖的手。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墓碑。
“不是的...”陆昭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当年是我提议重查此案,谢玄他...”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话未说完,书生突然暴起。插在他胸口的桃木剑"铮"地鸣响,剑柄的皮卡丘挂件泛起刺目金光——那分明是谢玄亲手加持的法器!
“小心!”
谢玄的警告与破空声同时袭来。陆昭本能地侧身,白绫擦着他耳畔掠过,在曼珠沙华痣上留下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滴在谢玄腰间的玉佩上。
“咔嚓——”
玉佩彻底裂成两半,一道金光直冲云霄。陆昭眼前一黑,三百年前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那年他根本不是普通道士,而是地府派来监督新阎王的巡按御史。发现李秀才冤案后,是他力主重审,却在结案前夜遇刺。
濒死之际,他将毕生法力凝成引魂灯,交给了当时还青涩的谢玄...
“我想起来了...”陆昭喃喃道,指尖抚上耳后的痣,“这不是胎记,是我留给你的...”
“追踪符。”谢玄接话,“让我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的转世。”
书生鬼煞发出不甘的嘶吼,身形开始溃散。谢玄挥笔写下"往生"二字,却在最后一刻被陆昭按住手腕。
“等等。”陆昭拾起地上的半枚铜钱,铜钱在刚刚打斗中不幸遇难,轻轻放在书生掌心,“这次,我亲自送你们入轮回。”
铜钱上的“太平”二字突然亮起柔光。书生狰狞的面容渐渐平和,最终化作点点星辉消散在晨风中。
回程的马车上,陆昭把玩着剩下的半枚铜钱:“所以这三百年来,你一直在...”
“弥补当年的错判。”谢玄望着窗外,“顺便...”他顿了顿,耳尖微红,“等某个糊涂蛋回来上班。”
陆昭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谢玄的脸:“你没有错的。”
谢玄鼻尖一酸,“怎么会没有错呢?”
陆昭不知怎的,轻轻伸手握住谢玄的手,冰冰凉凉的,仿佛捂不热的冰块。
“虽然不知道当年具体的所有事情,但我的心脏告诉我你没有错。”
拉着谢玄的手轻轻放在心口,谢玄感受到那炙热的心在跳动。好热,要把冰块融化了。
车帘外,朝阳跃出地平线。陆昭耳后的曼珠沙华在晨光中舒展绽放,与谢玄掌心残留的金色符文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