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苍穹》东霖小椰枣

3、第 3 章

　　第三章

　　夜半时分，叶青茏被腹中胀痛惊醒。她挣扎着撑起身子，竹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几乎在同一时刻，门帘被轻轻掀起，苍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尿壶在床下。"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不见半分困意。黑暗中，他准确地将陶制尿壶塞进她手中，继而转身走了，并带上了房门。

　　叶青茏忍着疼，慢慢挪下了床。解决完内急，饥饿感立刻翻涌上来。她刚靠回枕上，苍穹便端着铜盆进来。他将铜盆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那里已没有了那几套鎏金钗子了。他绞了一根布巾给她擦脸，另外一块去擦她的手。叶青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不推拒：刚解了手，且身上也黏糊糊的。当热气蒸腾的布巾敷在脸上时，她闻到了皂角的清香。

　　他握着她的手腕擦拭，指腹的薄茧蹭过她虎口的剑茧。"那些鎏金钗子..."帕子浸了温水，绞出细碎水声，"我瞧着成色不好，都托货郎捎去锦绣镇了。"话音落得轻巧，仿佛在说今日要下雨般寻常。

　　叶青茏望着他低垂的睫毛。这人手指修长，拭净她指缝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擦拭名剑。若在往日，谁敢擅动她的物件——莫说是鎏金钗，便是一根发带也要见血的。可此刻她竟生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卸下重甲般松快。

　　"我的嫁衣呢？"
　　"云锦料子难得。"他抖开另一块帕子，"改了几件中衣，鞋袜也纳好了。"话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泛起薄红。

　　叶青茏忽然想笑。这人大约不知道，李家死侍的嫁衣里层夹带着剧毒，若不小心碰了，怕是要烂掉十根手指。她故意问："谁许你动我东西的？"

　　"开春要添新锄头。"他挠头时发梢沾了晨光，"斧刃也卷了..."话到末尾竟带几分赧然，哪还有半分武林高手的模样。

　　叶青茏怔住。原来江湖人也会为斧镰发愁，也会算计着用嫁衣改鞋袜。她望向窗外，瀑布溅起的水雾里，竹排平台上的剑痕若隐若现。这藏在深山的屋子，连李家的高手都要费心寻找，却原来也是个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寻常住所。

　　鸡汤的香气很快填满了小屋，鸡汤里还有红枣和鸡纵菌，鸡纵菌很难得，那鸡汤看得叶青茏直咽口水。苍穹撕下鸡腿肉，仔细吹凉才递到她嘴边。叶青茏狼吞虎咽，看得他眼角微弯。这样衣来伸手的日子持续了三日，第四天清晨，她就被拎下了床。

　　“走两圈。”苍穹的语气不容反驳。

　　推开竹门的刹那，飞瀑的水雾迎面扑来。五间竹屋临溪而筑，呈半月形环抱着中央的平台。正对着百步外白练般的瀑布，水声轰鸣却不显嘈杂，反倒像天然的屏障。

　　"这间是我的。"苍穹指向最近的屋子，窗棂与她的一般朝向溪流。晨光里，竹瓦泛着蜜色的光泽，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他手指划过布局："后边两间是庖屋与柴房，林子那头..."突然噤声，耳尖微红地改口："净房在背风处。"

　　叶青茏望着脚下竹排——每根毛竹都剖得极薄，用桐油浸过的麻绳交错编织，缝隙间还填着松脂。看似简陋的茅草顶下，实则暗藏三层竹篾衬底，结实程度与李府不遑多让。
　　这个屋子建立在瀑布和溪流旁边，难道不潮湿吗？她问出口。

　　“嫌潮？”苍穹突然蹲下，指尖敲击竹排。空腔回响里藏着玄机——底下竟有炭道贯通各屋。叶青茏恍然，这般构造，怕是皇宫里的巧匠也未必想得到。

　　她望向那个正摆弄炭火的背影。水雾漫过他发梢时，恍若给少年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这般人物，为何甘愿隐居在深山老林？叶青茏想着，指尖无意识抚过竹排平台上浅浅的剑痕。

　　她细细打量这个陌生的房子。竹排平台上的木桩布满剑痕，苍穹抡斧劈柴的姿势却分明是刀客的路数。她仔细看过梳妆台抽屉，里边有边角泛黄的话本子和一些发钗。房子看上去不新，桌椅上有经年的划痕，都似乎在暗示这间房间着这里曾住过人。

　　“你猜到了多少？”苍穹将柴火扔进铁盆，火星噼啪作响。叶青茏看着他的靴子——永远整齐地摆在门外——忽然想通了什么。

　　“这间房子，以前住的是令姐吧？”她轻声道出推测，“她使的是剑。你这么体贴的照顾、对发钗布料的了解、还会下厨。一般母亲不会这么使唤孩子。像是主仆关系，但我又觉得像是姐弟间的。”

　　苍穹的笑意淡了几分："其实是我母亲，她走了三年了。"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出几分落寞，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所以小娘子就留下当压寨夫人吧！”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怪声怪调，这语调惹得叶青茏挑眉，"你要我当妻子？”苍穹的耳尖倏地红了："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人。"

　　叶青茏望向远处的菜畦。在这个竹木清香弥漫的清晨，她忽然觉得，或许真该与过去做个了断。毕竟从悬崖坠落的那一刻，那个李家的死侍就已经死了。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发现苍穹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