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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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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时的爸爸周建业,热衷钻研各类迷信门道,像奇门八卦、玄学术数这类,多少都要捣鼓一番。家里也因此摆满了应景物件:八卦阵、五行图、辟邪符、泰山石敢当…… 而他和周念时妈妈的争吵,也成了家常便饭。
何破卿此前没仔细研究过这些,虽说对风水不算精通,可粗浅门道还是能瞧出些门道。所以周念时一觉醒来,就瞅见何破卿正对着她床头张建业贴的符纸,看得格外认真。
周念时凑到何破卿身后,瞧她这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心说这里头指定藏着啥玄机,于是开口问:“姐姐,看出啥门道没?”
何破卿冷不丁转身,见周念时在身后,忍不住惊了一下。换作从前,她凭法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凡有东西靠近,瞬间就能察觉,可如今没了法力,对周遭的感知力大打折扣,难免有些不适应。
她习惯性问了句:“你醒啦?” 而后扬起温柔笑意,重新望向墙上符纸,“…… 能看出是辟邪、镇妖魔的符,只是做工粗糙,像批量生产的。在我原本的世界,这种东西,往往是江湖骗子用来骗钱的。”
周念时无奈地笑:“我就说这是骗人的!我爸非说能保平安,不准我乱动,还有一堆忌讳,啥能说啥不能干,问他为啥,就一句 ‘听我的’ 打发我。大人就是这样,压根不许小孩质疑,非得维护自己的权威!”
说这话时,周念时语气里藏着几分气恼:“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姐姐,你能看穿吗?”
何破卿轻叹一声:“除了当个装饰,没别的用处。”
周念时又委屈起来:“我就知道!我爸天天规定我能干啥不能干啥,问原因也不说,就硬逼着我照做。我看他自己都不清楚为啥,可就因为我是小孩,质疑他这个大人,就是大逆不道。只要我敢反驳,他就冲我发脾气,啥都要管,连我交朋友都要插手……”
周念时像是找到了情绪宣泄口,一股脑倒着苦水,何破卿由着她倾诉。她接着抱怨:“大人在外头被别人管,回家就管家里人,啥都要插手。嘴上说 ‘为我好’,可好多事儿,明明就是为了显摆他的权威,让我乖乖听话。我刚想质疑,他就拿 ‘我是为你好’ 压我,堵得我一句话说不出……”
何破卿听着,只觉陌生。她从未经历过 “以爱为名的控制”,甚至连 “爱” 究竟是什么,都没真切感受过。她认知里的世界,与眼前周念时描述的截然不同 —— 她习惯在黑暗里找微光,却没料到,有人会被所谓的强光刺伤。
眼瞅着周念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何破卿罕见地慌了神。当年与魔兽恶战,洪水滔天,她都没眨过眼、没露过怯,可面对眼前为委屈落泪的小女孩,她头一回生出手足无措的慌乱。
何破卿本不想说 “爸妈都是为你好”“多理解父母” 这类话 —— 周念时大概率听腻了,况且,当倾诉换来的不是共情,而是说教指责,和伤害她的人又有啥区别?
犹豫间,何破卿仓促转移话题:“…… 在哪儿洗衣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正难过,自己不忙着安慰,反倒问洗衣服的事儿,换成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儿。可她不同,二十多岁便成为一派之主,习惯了杀伐决断,面对儿女情长的细腻情绪,实在笨拙得很,心里想着,嘴上就这么问了。
周念时的抽噎猛地止住,望着眼前手足无措的何破卿,突然 “神经兮兮” 地笑起来。
她笑得很大声,仿佛整栋楼都能听见,可笑着笑着,又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哭腔:“我还在伤心呢,你倒好,问我在哪儿洗衣服……”
不过,周念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哭声就收住了。她眼角挂着泪,眼底泛着红,强装无事道:“没事儿,洗衣服在阳台,我带你去。”
清晨,周念时去阳台接水,何破卿默默跟在身后。她不说话,一是怕说错话火上浇油,二是绞尽脑汁,想找补刚才的尴尬。
没等她想好措辞,周念时主动开了口:“我这副样子,像拿 ‘矫情’ 换别人的同情吧?医生说我是 ‘情感依赖’,具体啥意思,我不懂。只知道,因为情感孤独,我想靠特别的行为,换别人关注。可真得到关注了,他们又说我是神经病,连最好的朋友都骂我疯了…… 你笑我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何破卿望着墙面,沉默片刻,认真回应:“这并不好笑。”
周念时的手止不住地抖,像泡在冰水里。何破卿见状,轻声重复:“这并不好笑。”
把伤疤扒开给人看,等别人嘲讽完,还得强撑着问 “满意了吗”,大抵就是周念时此刻的心境:“笑吧…… 笑完,就没人在意这些伤口了。”
水龙头的流水声不知何时停了,两人像两尊雕塑,静静伫立,谁都没再说话。
何破卿想不出安慰的话,满心都是 “这并不好笑” 的回响,连句像样的过渡话都组织不出。
好在沉默没持续太久,周念时莞尔一笑,仿佛刚才的委屈,不过是件不值一提、转眼就忘的小事。她似乎早已习惯把伤痛摊开给人看,又或者,那些疼,她早已麻木到感受不到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周念时:“对了,你一直穿我的衣服,我可要收费的。你抓紧洗完,下午我带你办学籍去。”
何破卿没听清后半句,只记挂着 “收费”,认真问:“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周念时又笑了:“不收钱,就是你衣服脏了,我嫌邋遢,洗干净最好。”
和何破卿交流,总让周念时想起和单纯孩童对话 —— 既惊讶于她的纯粹,又忍不住心疼这份纯粹。
“你看。” 周念时拿起肥皂盒里新开封的肥皂,向何破卿展示,“你们以前有这东西不?知道不,这叫肥皂,洗衣服用的。”
何破卿点头:“…… 知道,洗衣浣纱,都会用到。”
周念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科普:“以前洗头洗澡,靠的就是肥皂!你看现在的洗发水、沐浴露,都是从肥皂演变来的,功能更细分,各有各的用处……”
她讲得细致,生怕漏了知识点,不知情的人路过,保准以为这是场 “学术研讨”。
周念时用手机帮何破卿联系教育局、办理学籍时,顺道给她讲了手机的用法,连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娱乐软件,都挨个演示。
更让周念时开心的是,爸妈刚给她转了一百块零花钱,还特意叮嘱 “省着点花”。
周念时直接把 “省着花” 抛到脑后,拿到钱就点开外卖软件,何破卿在一旁静静看着,一上午,她知晓了许多 “新鲜事”:手机能办的五花八门的事儿,周念时爱吃的美食、学校的课程,还有她最讨厌的级部主任……
她像个小偷,偷窥着别人的日常喜乐。
“对了,姐姐,” 周念时正玩游戏,突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嗯?”
“你想上学不?”
上学?
何破卿打小由梅知许手把手教导,从未去过集体学堂。这让她有机会专心研习法术,却也让她错失了 “友情” 这堂课。她唯一的 “朋友”,便是师父梅知许,生活里只有师父的身影。以至于梅知许离世时,何破卿恍惚觉得,死去的不是朝夕相伴的人,而是另一个 “陌生人”。
梅知许的离世,不仅带走了生命,也抽走了何破卿灵魂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