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他又拒不复合》空尽醉

1、遗憾 是他硬生生

　　晚上七点二十，小剧场的演出即将开始。
　　段熙跟在崔京墨身后，看他匆匆拿到票，却在取票机前转了半圈，忽然找不到方向了。

　　“电梯在这。”
　　段熙出声提醒，还是让崔京墨跟随自己，收回这一晚上放出去的主导权。

　　场馆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段熙用手挡了一下门框，让崔京墨先进，再跨进去直接按了楼层键，又连戳两下关门键。
　　动作熟练中又似乎透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他没针对崔京墨，只是着急要迟到了，心里也对这地方有点不可言说的抵触。

　　“熙哥，你看过了？”
　　崔京墨捏着纸质票，对照了一下楼层，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还没告诉段熙要看什么剧呀。

　　段熙一愣，说：“以前来过。看剧应该基本都到那一层，我顺手按了。几楼？是不是按错了？”

　　崔京墨递来一张票，段熙接过，瞥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字。
　　楼层，正确。剧名，没见过，也没特意标注国产原创。

　　“原版是不是你那儿的啊。”段熙又抬眼看崔京墨。

　　崔京墨眨眨眼，笑说：“嗯。我弟演过。”

　　“你不看你弟演的原版，先来看中文版？你刚拿的冠军奖金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段熙顿觉无奈，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一边吐槽，一边拿出手机要给崔京墨转账。

　　“熙哥，晚餐你买了。这剧是我想看。让你陪我。别再转钱，我不好意思喏。”
　　崔京墨急忙捉住段熙的右手手腕，嘴里的中文踉踉跄跄地往外蹦，也算说得流畅。
　　他一个K国人，来华国的电竞战队打过两年比赛，学过些中文，能简单听讲。回K国后，不仅没忘，还抽空继续练习。

　　段熙垂眸看向崔京墨搭过来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冒出一个想法，不带暧昧，纯粹就是想到：他俩的手还确实挺像的。
　　他也知道，网上还流传着他和崔京墨双手交握、击掌的截图。
　　不过，他早已退役，崔京墨还是现役电竞选手。

　　叮。电梯门又开了。

　　“哦。看完剧再说。”
　　段熙自然地抽回手腕，收起手机。

　　崔京墨嘴唇略动，终究还是乖乖“嗯”了一声。

　　检完票，刚一入场，崔京墨就后悔了。
　　今天是周三，场内居然座无虚席，甚至能隐隐觉出气氛快活。观众们似乎都兴致高昂，全无工作日的萎靡班味。

　　崔京墨嘀咕抱怨：“人好多。”
　　他明明记得前两天买票的时候，还空着一半座。

　　段熙耳朵灵，听见了，说：“那应该挺好看？毕竟你弟演过。”

　　崔京墨：“……大概。”

　　两人遮脸低头弓腰，找到位置落座。

　　崔京墨又默默庆幸，幸好选了后排的座位。
　　倒不差那一两百块钱。说真话，他没想看这个剧，就是想和段熙再多相处一些时间。不用聊天，就并肩坐一会儿。

　　这是一个完全临时起意的邀约，他来不及仔细准备。最初的念头就想约段熙见面，一起吃饭再看电影。可这套组合活动太暧昧，崔京墨立刻在心里否定了看电影的选项。

　　他又不敢直接跟段熙说：“我想去你家里。”

　　最后，崔京墨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看似合理、细究牵强的绝妙借口。
　　他弟弟在K国演音乐剧。而且S市自他离开这几年，发展了许多新剧场，从K国也有引进剧目。

　　两天前，崔京墨约段熙吃饭。段熙同意了。
　　崔京墨又说，吃完饭，看音乐剧吗？好奇你那边的剧场。

　　段熙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止了片刻。

　　崔京墨以为段熙要戳穿他了。
　　段熙没有多问，最后发来：刚有事。想看就看呗。不过，我也不懂这东西。你挑。

　　剧场灯光暗下来，崔京墨不加掩饰地看着段熙的侧脸，还在纠结：熙哥好直啊，等会儿到底要怎么开口。

　　段熙直直坐着，视线从前面人的头顶越过，望向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有没有看着正确的舞台中央，但他知道崔京墨在看他，根本不敢扭头。

　　他已经确定崔京墨将要同他说什么话。
　　但太诡异了！好好的前队友什么时候弯了。还疑似因为他弯了。

　　他们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做过两年在游戏理解上最默契的搭档，并肩作战，连续夺得两届世界冠军。
　　而后，崔京墨回到自己的家乡，为K国的战队效力。
　　段熙则是打了两年没什么出色成绩后，因伤退役转了教练。

　　他们私底下联系确实没断过，但也没到天天闲聊的热络程度。

　　段熙思来想去，不明白哪个环节能突然让崔京墨产生了多余的感情。
　　他俩刚做队友的时候，他记得崔京墨就是纯情的十八岁直男，被起哄会脸红，小声承认在K国有初恋女友，是初中同班同学。

　　段熙看过照片，漂亮温柔的小姑娘，和他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啪嗒。

　　段熙正走神，毫无准备，被乍响的音效吓了一跳。
　　心脏跳动慌了一拍，堪堪恢复如常。他顺着重新亮起的灯光看向登台的演员，猛地撞进了一双黑色深邃的眼眸。心跳咚得往下一坠，彻底乱了节奏。

　　他按电梯的时候想过可能会遇见，但又没觉得今晚真能碰上这人。刚才着急进场，更没注意看门口的卡司表。

　　“……”段熙僵住一秒，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草。

　　然而，骂脏话会被罚款，当教练更要在选手们面前以身作则。
　　他早已不会轻易喷脏，咽了咽喉咙，面不改色收回视线，干脆盯着前面观众的后脑勺。

　　段熙安慰自己，观众那么多，他不在前排又坐暗处，台上的演员肯定没看见他。

　　*
　　热闹的故事情节演到终了，舞台灯光复暗，等再亮起就是演员逐个登场谢幕。

　　段熙微微侧身，说：“散场人多，我们先走吧。”

　　崔京墨点点头，十分听话。他也没拍摄返场的打算。

　　场外暂时空荡，他们等电梯也没耽搁多久，顺畅无阻走到街上。

　　“不好看？”
　　崔京墨感受到了段熙心不在焉。

　　“没。挺、挺好。”段熙扭了扭脖子。
　　他不敢看崔京墨，也不想看舞台上的演员，鬼知道他看了啥。

　　段熙怕崔京墨追问剧情，赶紧岔开话题，接连道：“都十一月了，里面还开冷空调。我帮你叫车，送你回酒店。这边不好停。我们往人少的路走一下。”

　　崔京墨想说：我不急着回酒店。
　　但他张了张嘴，又不敢讲。
　　段熙比他大一岁，是哥哥，是队长，是指挥。他无法不听段熙。

　　两人拐进僻静的小路站定，段熙拿出手机，输入酒店地址就要发送订单。

　　崔京墨望着昏黄路灯下的段熙，眼前人身形挺立，眉梢轻蹙又舒展。
　　他看出来了，段熙想快点将他送走。段熙也看出他什么意思了。

　　“熙哥，我想说，我应该是喜……”崔京墨没有停顿，就要告白。

　　“不是，等等。”段熙立即打断。

　　崔京墨忽然有点讨厌他俩曾经培养出来的默契了。
　　但要不是这份默契，他好像也不会对段熙心生好感。

　　段熙叹了一声，说：“我是gay。但你不是完全只喜欢男生，对吧？”

　　他看见崔京墨惊讶地瞪了一下眼。

　　段熙读懂了，更有点震撼：“你还怀疑我是直的。”
　　不过，他确实瞒得很好。可能也不需要瞒，他和前男友分手五年，一直没找新对象。

　　崔京墨抿了抿嘴唇，中文太复杂了，他不知从何解释。最后只能盯着段熙，努力传达认真的心意：“第三个世界冠军，不是和你一起拿的，我觉得遗憾。我想，当初我晚走一年，我们是不是会好。”

　　今年世界赛在M国举办，段熙带的战队在小组赛就被淘汰了，灰溜溜回国，在网上挨骂。
　　崔京墨打进决赛，如愿以偿，终于又一次举起冠军奖杯。

　　金色飘带纷纷扬扬落下，崔京墨看向身边的队友，忽然想起了段熙。

　　采访结束，崔京墨发了一张他单独抱着奖杯的照片给段熙。
　　虽然有时差，但段熙没睡觉，在看比赛，很快回复：恭喜啊。三冠梦实现。

　　崔京墨对着手机笑起来，但又压下了嘴角。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迟来的、带着钝痛的沮丧，冲淡了胜利的喜悦。

　　最初的梦想是三连冠，不是三冠。
　　如果要加注更详细描述，那就是和段熙一起拿三连冠。
　　可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崔京墨没有觉察，也没有再记起。

　　那年，他和段熙获得两连冠的时候，激动地说：“我的目标三连冠，就要实现了吗？”
　　段熙没有笑他痴心妄想，冷淡却认真说：“行。明年加油。”

　　但他母亲突发疾病。K国俱乐部看到他的职业表现，也向他抛出了高薪的橄榄枝。
　　他身为家中长子，没有不回去的理由。然后，几年浮沉，他拿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三个世界冠军。

　　“我当时想直接从M国来找你。但俱乐部有事，我只能先跟队伍回去。耽误了几天。”
　　崔京墨忐忑地继续道，“我喜欢过女生，但分手也很久了。你介意吗？”

　　段熙沉默听着，说心底完全没触动是假。
　　但他的触动更多来自曾经的赛场，而非现在的崔京墨。

　　时光倒流的假设不会成立。没人能够回到过去，推翻所做的决定。

　　“没什么遗憾不遗憾的。Kiwi，你是一时情绪上头了。”
　　段熙给崔京墨落下了判定。今晚，他第一次称呼了崔京墨，用选手id。

　　到底不像以前年轻懒得多说一句废话，会冷冷地晾着人，段熙补充清楚：“我不是介意你喜欢过女生。我只是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崔京墨说：“Bright，我知道了。”
　　他有样学样，也叫了段熙的职业id，算是收回了那差点跨出去的一步。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到旁边，段熙帮崔京墨叫了高级专车。

　　“到酒店给我发消息。”段熙看着崔京墨上车。
　　他还想拍拍崔京墨的肩膀，又反应过来，划清界限般收回了手。

　　崔京墨隔着车窗，和段熙说了拜拜。

　　第二天早上七点，段熙收到了崔京墨的消息，说到机场了，准备登机。

　　【段熙：这么早？你睡了吗？】

　　段熙手快回复完，忽然心虚了一下。他也没睡，熬了一宿。但他们的作息生物钟向来日夜颠倒，崔京墨应该不会发现他的不对劲。

　　果然，崔京墨没反问段熙熬夜，仍旧惦记着想挑明却失败的事。

　　【崔京墨：睡不着。我一直想。】
　　【崔京墨：不打扰你。我先回去了。】
　　【崔京墨：我们还是朋友吗？】
　　【段熙：当然。】
　　【段熙：不打扰。来S市玩，可以随时找我。】
　　【崔京墨：嗯。iwi】

　　段熙不再回复，扔掉手机，倒进床里。他抬手捂住眼睛，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没什么遗憾不遗憾的。”

　　他说得无比洒脱，可实际呢？
　　他甚至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劝人容易，劝自己难。

　　段熙必须承认。
　　昨晚在舞台上耍帅扮酷，活蹦乱跳的某人，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是他硬生生，刻意亲手造成的遗憾。

　　但是，他没想要挽回遗憾。他都没有崔京墨能够说出遗憾的勇气。

　　他们注定形同陌路。人海茫茫，如此巧遇不会有第二次。
　　段熙深深呼出一口气，将前男友赶出脑海，终于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