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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自杀的少女 Ch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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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自杀的少女
临江市,凌晨两点二十二分。
同尘医院的大门被突然冲入的人们撞开,弹性的推拉门可怜地一摇一晃,无法恢复原状。病床终于到了急诊室,几乎是直冲冲往墙上一撞,才被医生固定住。
“患者江悠……17岁,一小时前与家人……争吵,随后进房间就发现昏迷了,旁边有……农药瓶子……应该是全都喝完了。”
陆昭黎刚刚在推病床,额头甚至来不及分泌汗液,她一路推床跑来,累到手脚麻木不断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顾不得喝水,便开始向主治医生说明家属一路哭哭啼啼拼凑出来的信息。
此时的急诊科没有其他患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大蒜味——有机磷农药的味道包绕着女孩指尖墨绿色的包装,好似一条阴冷的毒蛇盘旋在室内。
护士剪开少女沾满不明液体的衣服,用酒精重重擦拭皮肤,向旁边的记录人员报出数据。
“患者出现针尖样瞳孔。”
“心率58次/分,呼吸10次/分,血氧88%,双肺湿啰音。
少女的身体苍白瘦削,双唇发绀,紧闭的双眼周围是淡淡的青色,汗珠顺着她的脖颈滚落,床单,枕头上洇出深色水痕。
“典型的M样症状”,主治医生一年不知抢救过多少这样的病例,沉稳快速地掰开她咬紧的牙关,强行把压舌板塞入。
护士熟练地将少女的头仰成一个合适的角度,紧接着一根长的有些恐怖的橡胶管从少女口中进入,直达胃中。
少女青白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随着黄色胃液的汩汩流出,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她拧成湿淋淋的布条,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蜷缩,主治医师用力按住她。
“上护具。”
“阿托品5mg静推。”
“再推2mg。接解磷定。”
……
渐渐地,少女的心电图不再上下跳动,QRS波群终于稳定下来,慢慢连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
陆昭黎自从高中跑完八百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大的运动量了。好不容易恢复,转头看到急救室外瘫在地上无法起来的江母,和坐在旁边眼神空洞的江父,瞬间联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刚刚那种灼烧感似乎又从心底涌上来。
“昭黎,你不是在精神科吗,怎么来这边了?还帮我们救了一个小病人”,赵停云疑惑,她是刚刚急救的护士,此时也闲了下来。
陆昭黎用余光盯着江悠的父母,回答道:
“有个病人失眠了,咨询的比较晚,我刚出医院,就碰上了。”
“这个月第几个了?”赵停云看向旁边的助手。
“安眠药,农药,利器……现在的人啊,光顾着学业事业,多少疏忽了心理健康。不仅孩子,父母也不注意……”助手撇了一眼病床上的江悠,无奈地摇了摇头,陆昭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春日的凌晨本就让人感到寒凉,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的江悠,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廓能够证明她的生机。她看起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冷,像极了暴雨中幸存的白天鹅,折损了双翼。
走廊里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生了锈的铁锯一般,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陆昭黎走出急救室,抿了抿干涸的唇,舒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五十了。
夜还未尽,但她不得不打扰褚清让了,她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昭黎?” 电话接通,褚清让的声音十分低沉,明显带着几分睡眠被打断的不解。
不同于往日的柔和,陆昭黎的话语中透着冷意:“褚清让,江悠自杀了。”
“稍等,”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褚清让的声音再次传出,这次没有了刚醒时的惺忪慵懒,“陆昭黎,我现在不了解情况,等我来医院。”
没有回家,陆昭黎回到了心理咨询室,看着刚刚从江悠父母手中拿来的日记本。江悠刚刚被成功抢救,这对夫妻的倾诉,仿佛还在她耳边反复出现:
“我们小悠啊,以前可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一个男生。哎呦诶,陆医生,虽然现在时代不同了。但我们像小悠这么大的时候,早恋可是一件羞死人的事情啊。”
“对啊,陆大夫,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才17岁,这不是不知羞耻吗?”
“孩他爸说得对啊,我悠儿不知道被那个男的下了什么迷魂汤了。居然在日记本里写这些羞人的事情,丢死人啦!要不是我翻了她的日记本……”
她已经记不清得江母连说了几个丢人,也数不清江父说了多少遍他们本该最疼爱的女儿不知羞耻,尽管他们的女儿刚刚自杀。
话末,江父眼神麻木,吐出一句:“我们……只是不想她走弯路。”旁边的江母一边抽噎,一边点头附和。
刚刚,江父江母还透露,某一天,他们到学校把这本日记在教室里大声念了一遍,顺便抖出那个男生也在场的事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教育好女儿,绝了她罪恶的心思。
他们补充,江悠是一个安静内敛的女孩,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就算那次夫妻二人大闹学校,江悠除了大哭一场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就连后来每天日记的内容,都只是如实记录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江父江母以为江悠已经彻底放下心事,重新变回了父母的“骄傲”。
结果今天,她自杀了。
一周前,这对夫妇来过咨询室。那时他们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女儿,坐在精神科的等候室椅子上,望着远处的父母和陆昭黎预约时间,眼神十分平静。江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陆昭黎感觉,江悠能看到自己父母的内心。
但是陆昭黎当天下午已有安排,便想推迟江悠的正式咨询。结果她的直属上司蒋院长告诉她,江家夫妇觉得高中生时间宝贵,没时间再请假来看这种虚无缥缈的病。就连这次看病都是看在女儿乖巧的份上,又数次提出想见见心理医生,他们才勉强同意的。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青少年就是过的太好了,才生各种莫名其妙的病,胳膊和腿一个没少,怎么能叫病?当天,江悠在蒋川的介绍下,用医院引入的AI辅助诊断进行了检查,日记本也被扫描。
当时陆昭黎知道后,立刻到蒋院长的办公室。
蒋院长却笑眯眯地:“小陆啊,清让的这个AI系统已经模拟运行好几年了,你们上次不还用它帮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这个东西有多好,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嘛?”
陆昭黎声音轻柔,但语气却十分坚定:“AI辅助系统只能用来协助,必须有职业医生的陪同。况且预运行不是检测出了0.03%的失误率?我必须为患者负责,请再给我看看病历。”
蒋川的脸色变得十分不满,语气也开始不耐烦:“小陆啊,我知道你是光华毕业的博士生,看我这种老人自然全是缺点。家长是来找你的没错,但辅助诊断是我给的,你忘了我本科生也是临床的啦?”
“可是……”
“还是你觉得,我这双老眼,连个叛逆期都看不出来?” 蒋川的手指重重扣在AI诊断报告上,声音也沉了下来。
“院长,心理分析不能只……”
“好了好了,就算做了几年行政,我还能忘了老本不成?总不能你是985毕业的,就看不起我们这些学历比你低的老前辈!这才几分钟,你反驳了我几次?”
……
陆昭黎安静了下来,盯着蒋川心想,应该是您一直反驳我吧?
胜利者露出笑容。人到中年,蒋川的脸已经微微发福,笑起来时眼尾的褶子堆在一起,没有中年人的温和,反而多了些精明的算计: “小陆啊,人力总是有限的。这些聪明的小东西现在这么准确,比人还精,不用白不用,你说对吗?引入它的初衷,也是想给你们减轻压力嘛。”
陆昭黎目光流转,扫过蒋川白大褂袖口上的污渍,那是上周他老婆来抓小三时泼的,看来他还没换。观察完后,她低下头。
面对顶头上司的连连质问,陆昭黎当时只能作罢。
如今陆昭黎坐下,开始翻看江悠的日记。日记的开头是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动,中间有一些页面被撕去了,还有几页皱巴巴的,像是被泪水打湿后干涸了,字迹模糊,应该是日记被父母发现了。
扫至后半部分——陆昭黎神色微变,一改轻松的姿态,正襟危坐,逐字逐句地阅读。日记看起来像是在记录日常:
“星期一,天晴”
“又到周末了,无聊。”
“家佳说今天心理课很有意思,但我身体不舒服没去,可能生理期总是这样没劲吧。”
不对。日记越来越日常,陆昭黎的神情却越来越严肃。这些内容中没有一个句号,它们都被替换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星星。
在一个普通人看来,这似乎没什么。但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便能瞬间意识到其中的不对——一些抑郁症患者在无法表达痛苦时,可能会通过其他隐蔽的方式求助。
譬如江悠,在父母的高压下,她痛苦到连正常生活都感到困难,却因为无所不在的监视不敢宣之于口。
这些星星,是女孩向外界唯一的求救信号。
看到日记后的第一时间,陆昭黎就顺带打印了AI系统记录的病例。她急忙开始翻阅,一行文字映入眼帘:患者处于叛逆期,目前心理状态良好。
心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弹簧被扯断,陆昭黎的手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凉,似乎还有点僵硬。但她还是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诊断分析,试图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这甚至不能称为一份病例,因为上面没有任何医生的签名或者判定。
蒋院长撒了谎。不,她也有责任——她不应该退步的。直到某一页,陆昭黎放慢了动作,在AI繁杂无比的一堆分析中,找到了单薄的一句话:
“日记本中有星星标志的装饰图案。” 就这样一笔浅浅带过。
AI可以这样分析,但蒋院长万万不应该这么做。江悠的人生难道也能被一笔带过吗?她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恢复,看到下一个白日,感受今年的夏天,她的心电图在一个小时前癫狂起舞,就如同她的灵魂——
美好而又挣扎,顺从而又绝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阵风吹过,桌上的笔掉落在地上,笔头还未收回。它撞击在地面上,失去了原来的作用,变得面目全非。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应该是褚清让来了。可能是项目日渐投入,他最近总是频繁地来找她,以往这个时候,她的心情总是愉悦的。天色渐明,好像又有什么变暗了。
但陆昭黎面无表情——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和这个坏掉的笔头一样,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