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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攸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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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心语牵着母亲走向那辆黑色大G,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高大威猛得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驾驶座上的鹿固笙早已看到妻女的身影,未等她们走近就匆忙推开车门。他微胖的身躯灵活地钻出车厢,西装裤腰间的皮带微微勒出些许赘肉,却丝毫不减他动作的利落。
"语儿..."鹿固笙的声音带着些小心。他接过女儿手中的行李箱时,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拉杆,心头猛地一颤——记忆中女儿离家时还饱满圆润的手指关节,如今竟嶙峋得硌人。他想问的话太多,却在看到妻子轻轻摇头的瞬间全部咽了下去。
后备箱"砰"地一声合上,像是关上了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鹿固笙借着弯腰的动作掩饰发红的眼眶,他想起女儿离家前那个雨夜,她跪坐在玄关处收拾行李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肩膀却倔强地挺得笔直。
"爸准备了涮羊肉,"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却控制不住尾音的颤抖,"你最爱吃的那家,老板特意留了最新鲜的羊腿肉。"他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那里面的悲伤太重,重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如何是好。
鹿心语安静地点点头。一个月来,她第一次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车内皮革的气息,是家的味道。可她喉咙发紧,连句"谢谢爸爸"都说不出来。
车子驶入暮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鹿心语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恍惚又看见那个游乐园的午后。八岁的攸宁倒在她怀里时轻得像片落叶,肋骨隔着单薄的衣衫硌得她生疼。那时的阳光多好啊,晒得人睁不开眼,却暖得让人想哭。
"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她曾这样解释那个名字。可命运何其讽刺,攸宁,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却并未如她们所希望那般给过她安宁的人生。
那天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鹿心语至今记得攸宁说想去海市时,嘴角那抹强撑的笑意。她瘦得脱相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却亮得惊人,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海都看尽。
她想起在海市那家临海民宿的木质香气。那天攸宁疼得整夜未眠,却坚持要坐在阳台上看日出。晨光中,她冰凉的手指摩挲着胸前的玉扇吊坠说:"你看这扇骨...我刻了九根...像不像..."
回忆被母亲温暖的掌心打断。姚婉清轻轻抚过女儿的发梢,指尖触到那个粗糙的发结——是海边的风打的结吗?她想起视频里两个孩子站在礁石上的背影,浪花打湿了攸宁的病号服,而她的语儿紧紧搂着那个单薄的身躯...
鹿心语望着窗外模糊的灯光。那枚玉扇坠子贴着心口发烫,她想起攸宁最后的日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如何在灯下专注地雕刻玉石。
"扇子...可以...遮风挡雨..."那时的攸宁气若游丝,却执意要亲手为她戴上,"你送的玉...我分了一半...刻成扇子..."
"到了,语儿。"鹿固笙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车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他眼角未干的泪痕。鹿心语这才惊觉自己脸上早已冰凉一片。她慌乱地抹去泪水,手指碰到书包侧袋——那里还装着攸宁最后塞到她手里的明信片,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毛。
姚婉清轻轻按住女儿颤抖的手腕,触到那凸出的腕骨时心头一揪。这一个月来,她每天看着女儿传回来的照片,眼睁睁看着那脸蛋一天天凹陷下去,眼下青黑越来越重。她的语儿,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长大。
"妈..."鹿心语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攸宁走的时候,说谢谢我...谢谢我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话未说完便哽咽得发不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仿佛这样就能忍住胸腔里翻涌的疼痛。
头顶的感应灯悄然熄灭,黑暗中,鹿心语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来强忍的悲痛全部倾泻。鹿固笙的大手一下下抚过女儿瘦削的背脊,每一根凸起的脊椎都像刀一样割着他的掌心。
鹿心语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记忆如潮水涌来——在沙滩上,攸宁咳血的模样,掉落的头发,还有最后时刻,那双死死攥着玉扇的手
"妈妈..."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玉扇坠子从衣领滑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扇面上细细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攸宁用刻刀一笔一划留下的海浪纹。
鹿固笙将女儿搂进怀里,感受到那枚海玻璃硌在胸口。他想起攸宁的班主任跟他说过的话:"那孩子...临走前一直在画扇面..."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是海浪啊。
许久,鹿心语才渐渐平静。她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父母担忧的面容,突然想起攸宁临终前说的话:"心语,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们...回家吧。"她轻声说,主动牵起父母的手。那只曾经牵过攸宁的手,如今冰凉却坚定。
姚婉清望着女儿挺直的背影,恍惚间看到那个总是躲在攸宁身后害羞微笑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能够独自面对生死的模样。月光透过玻璃窗,在鹿心语身上镀了一层银边,那身影单薄却挺拔,像是经历过狂风暴雨后依然挺立的小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