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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条亡魂待星沉   夕阳熔 ...

  •   夕阳熔金,将学宫精致的庭院染上一层离别的暖橘。我是学宫的伍阳,一位面容威严却难掩慈爱的长者,负手立于阶前,声音沉稳地穿透暮色:“钦长老要我送你们道别,时候确实不早了。你们且回去收拾行装,养足精神,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木溪。”
      “是,伍长老。”众人齐齐应声,躬身行礼。慕晓雨跟在最后,目光掠过曾经伫立过的回廊石柱,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离开熟悉的庭院,踏上通往客院青石小径的脚步声,也踏碎了她强装的平静。
      回客院的路上,暮霭渐沉,归鸟投林。慕晓雨沉默地走着,步履略显沉重。晚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吹皱了心湖。“这一刻,不知何时才能与德叔云婶再见……”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思绪。她微微垂首,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杏眸蒙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樱唇紧抿,泄露出无声的沮丧。
      祁琪,宗木身边那位心思玲珑、性情爽利的侍女,敏锐地察觉到了慕晓雨的异样。她快走两步,自然地挽住了慕晓雨略显冰凉的手臂,声音放得轻柔:“晓雨,莫要难过,等我们任务完成,我们定会陪你回苓缘村,回你的家。”祁琪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手臂上传来的温暖和祁琪话语中的承诺,像一缕阳光穿透阴霾,照进了慕晓雨的心底。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圈却微微泛红:“谢谢你,祁琪。”这份及时的慰藉,暂时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沉重。
      天色彻底黑透,弦月如钩,悬于墨蓝天幕。一行人并未直接回学宫客院,而是来到城中颇为热闹的“醉仙楼”。雅间早已备好,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酒香、菜肴香气与隐约檀木味的暖流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众人落座,精致的杯盘碗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祁琪眼波流转,拿起酒壶先给宗木满上,然后环视众人,巧笑嫣然:“宗木,马上就要去木溪了,今日可是你做东,咱们这一路风尘仆仆,明日又要远行,你可得拿出诚意来,好好‘款待’我们一番,酒菜管够,故事管听!”她特意在“款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促狭的笑意。
      宗木闻言,她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祁琪身上,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小琪开口,那还用说?自然是管够!今夜大家尽兴,算是为明日启程壮行!”她仰头,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那是自然。”她补充道,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自信。“没想到宗木也会这么痛快地喝酒”慕晓雨打趣道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宗木谈笑风生,讲述着木溪一带的风土人情;阿浩性子跳脱,时不时插科打诨,引得众人发笑;顾言北则相对沉稳,偶尔接话,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祁琪妙语连珠,调节着气氛;慕晓雨在众人的感染下,心情也舒缓了许多,偶尔露出浅笑。唯有宋泽,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仿佛喧嚣中的一泓静水。他身姿挺拔如竹,着一袭水蓝波纹锦袍,面容清俊得不似凡尘中人,眉宇间总带着一丝疏离的冷冽。他极少言语,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修长白皙,动作优雅至极地啜饮一口。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却映不出太多情绪。他的存在感极强,却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当话题偶尔抛向他时,他也只是微微颔首,或是以一个极淡的眼神回应,绝不多说一字。
      时间在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中悄然流逝。众人沉浸在相聚的欢愉里,竟未察觉窗外天色已从墨蓝转为更深的浓黑。宗木看了看更漏,笑道:“不知不觉竟已这般晚了?看来是聊得太投机,从天亮‘喝’到了天黑。走吧,寻个地方歇脚,养足精神。”
      一行人出了醉仙楼,夜风带着凉意。最终在城中一条稍显僻静却还算干净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客栈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洁。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他们衣着不俗,热情地安排了相连的上房。
      简单安置后,腹中酒意稍散,饥饿感又涌了上来。阿浩便招呼大家到楼下大堂用些宵夜。大堂里客人不多,只角落里有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围坐一桌,就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浊酒,正压低了声音,神情紧张地议论着什么。慕晓雨他们选了一张靠里的方桌坐下,点了些清淡的粥点和面食。
      夜阑人静,那三个汉子的议论声虽低,却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惊悚:
      “听说了吗?城西李府,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不过一天一夜,已经……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一个声音沙哑的汉子说道,语气里满是恐惧。
      “可不是嘛!昨夜先是守夜的老张头,死得悄无声息,早上才发现,脸都青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接着是晌午去后院喂锦鲤的小丫鬟春桃,好端端掉进池子里淹死了,可那池子水深还不到腰!再就是傍晚……李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在佛堂里念着经,突然就……就一头栽倒,没气了!”另一个声音急促地补充。
      “邪门!太邪门了!”第三个声音带着颤音,“今儿个傍晚,李府实在没法子了,花重金请了城内的一位道长!你们猜怎么着?嘿!刚才传来的消息,道长进去还不到一个时辰,也……也没了!连声惨叫都没听见!”
      “嘶——”抽气声响起,“从昨晚开始就怪事不断!听说府里出了好些大大小小的邪乎事!花瓶自个儿摔碎,井水突然变红,半夜后院暖阁那边总有女人哭……这是不祥之兆啊!府里上上下下都吓破了胆,人心惶惶,单人都不敢去后院暖阁那边了,都说那地方……闹得最凶!”
      “唉!”沙哑汉子重重叹了口气,灌了一大口酒,“这李府,哪里还敢再请人去看啊?这活儿,给座金山银山,谁还敢去?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驱散了阿浩脸上因酒意残留的微红和之前的嬉笑。他猛地坐直身体,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了几分:“哪个李府?死了这么多人?!”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阅历最广的顾言北和宋泽。
      一直安静饮茶的宋泽,此时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骇人听闻的惨案,而是一则寻常市井消息。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清晰却冰冷的字:“李振名。”声音如玉磬轻击,清越却毫无温度。
      阿浩显然对这个名号并不敏感,还是一头雾水,茫然地看向宋泽:“李振名?”他抓了抓头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坐在阿浩旁边的顾言北,面容清秀,气质温和,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凝重。他见阿浩困惑,低声补充道:“就是‘李小美’家。”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李小美’?”慕晓雨忍不住轻声重复,秀眉微蹙。这个名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与刚才听闻的惨烈死亡形成刺目的反差。
      一直关注着众人反应的祁琪,放下手中的汤匙,脸上露出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夸张表情,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和敬畏解释道:“哎呀,晓雨刚来可能不晓得。李府就是李振名的府邸。这位李振名,那可是指桑城里响当当的人物!为人更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最厉害的是他的才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妙笔丹青,不知迷倒了多少闺阁千金!坊间都悄悄给他起了个雅号,叫‘李小美’,赞他风采卓然,才情冠绝,非指容貌,而是那份风流蕴藉的气度。”
      祁琪说着,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向往,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和尴尬。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窗边那位清冷如月的身影,然后以袖掩唇,轻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言,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打趣:“咳咳……瞧我这张嘴!光顾着说李公子了,竟把眼前这尊真佛给忘了!论气韵风华,宋公子才是当世无双的玉山雪莲,李公子嘛……顶多是朵开得艳些的凡花罢了。失言,失言了!”她一边说,一边偷瞄宋泽的反应,不禁笑了起来
      阿浩听着祁琪这弯弯绕绕、一会儿捧李一会儿踩李最后又捧宋的话,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困惑地嚷嚷起来:“停停停!祁琪,你们说话我越发听不懂了!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个宋公子?这跟李府闹鬼死人有什么关系?”他耿直的性子让他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坐在阿浩对面的顾言北,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忍不住轻笑出声。他看着阿浩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憨直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窗边:“阿浩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你日日相对的这位‘玉山雪莲’,可不就是宋公子本尊?”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祁琪闻言,立刻捂嘴“噗嗤”笑出声来。阿浩则彻底愣住了,他猛地转头,先是看向旁边一直正襟危坐、气质沉稳的宗木见宗木也含笑看着他摇头,阿浩才恍然大悟,猛地将目光投向窗边——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如冰、气质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的宋泽!
      宋泽似乎感受到了众人聚焦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朦胧的夜色中收回视线。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薄唇微启,依旧是那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吐出两个足以冻结空气的字:“无趣。”仿佛刚才关于他身份的热议,以及李府发生的骇人血案,都不过是场无聊的闹剧。
      他这反应,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默契的开关。宗木摇头失笑,祁琪笑得花枝乱颤,顾言北也忍俊不禁,慕晓雨也掩唇轻笑起来。众人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笑点,纷纷指着宋泽笑道:“看吧看吧!这反应!果然是你宋泽!‘宋公子’名不虚传,惜字如金,冷若冰霜!”
      宋泽对众人的哄笑置若罔闻。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放下那只温润的青瓷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两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笃笃”声。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里,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就在众人的笑声稍歇时,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日,顺道去趟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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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并未如人所愿地迎来朝阳。厚重的铅灰色阴云沉沉地压在京城上空,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巨大绒布,将天光捂得严严实实。空气湿冷粘稠,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沉闷气息。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仿佛也被这压抑的天气和城中蔓延的诡异传闻所感染。
      宗木一行用过简单的早膳,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前往木溪。马车辘辘驶过寂静的街道,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阿浩耐不住车里的沉闷,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时,他忽然“咦”了一声。
      “看那边!围了好些人!”阿浩指着街角一处灰白的墙壁喊道。
      只见墙根下,果然围拢着十来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个驻足的路人,正对着墙上张贴的一张东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神情间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停车!”慕晓雨吩咐道。马车缓缓停下。
      阿浩第一个跳下车,仗着身强力壮,三两下就挤进了人堆里。只见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黄纸告示,纸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纸上用浓墨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李府除邪,事后重酬!”**
      下面用小字详细写着李府地址、联系人以及“酬金千两,绝不食言”的承诺。落款处盖着李侍郎府邸鲜红的印章,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绝望。
      阿浩心中一动,急忙记下内容,又奋力挤出人群,跑回马车旁,将告示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车内的众人。
      “重酬千两?”慕晓雨挑了挑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看来李府是真急了。”
      她话音刚落,一直坐在角落的顾言北也掀开车帘走了下来,他刚才似乎去旁边小摊买了点东西。他走到众人身边,神色凝重地补充道:“我刚才买干粮时,听旁边那群看告示的人议论,昨晚李府又出事了!”
      “又出事了?”祁琪探出头,脸上没了昨夜的嬉笑。
      顾言北点点头,压低声音:“他们说,昨夜李府大概是病急乱投医,又重金请了一位据说道行颇深的游方道士。那道士进去时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结果……更糟!不仅那道士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踪影,后来家丁壮着胆子进去寻人,只在内院回廊下找到两具尸体!一具是那道士的,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桃木剑断成三截插在自己心口;另一具是李府的一个护院,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眼珠都凸出来了!算上之前的,这李府短短两日,已经折了八条人命了!个个死状凄惨诡异,绝非人力所为!如今这告示贴出来,恐怕整个京城都没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了。”顾言北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
      车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车轮声、风声,甚至远处模糊的叫卖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宗木一直沉默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她抬起脸,清澈的眼眸中映着车窗外灰暗的天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八条人命了?都是这般……这般不明不白地惨死?”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泽沉静的侧脸上,“看来,我们真要在李府待上一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阿浩瞪大了眼,顾言北皱紧了眉头,祁琪脸上也浮现出担忧。慕晓雨的目光则变得深邃,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唯有宋泽,依旧闭目养神般靠在车壁,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在慕晓雨说出“待上一晚”时,他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路,朝着城西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驶去。铅灰色的天空下,李府那高耸的朱漆大门和森严的围墙,如同匍匐在阴云中的巨兽,正无声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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