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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陌(古风系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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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书桌旁坐着两个人。
许山晴无力地打着哈欠,看着萧秋仍右笔耕不辍,稿纸堆的像山一样,笔尖还是热的,但是萧秋的指尖已冻得冰凉。春寒料峭,家里又停了暖气。
"亲爱的,歇一会儿吧,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许山晴搓了搓手,左手扣在萧秋的右手,拿着稿纸,见第一篇的名字,叫《花陌》。
故事的主角,正是她们。
宣统元年,暮春。
山阴县的“得福楼”茶馆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雕花窗棂糊着的桑皮纸挡不住渐暖的天光,却滤得满室茶汤的热气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芒。许山晴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是她惯喝的龙井,另一碗是萧秋喜欢的茉莉,雪白的花瓣浮在碧清的茶汤里,像落了一肩的月光。
邻桌的茶客们正聊得热火朝天,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神秘。
“听说了吗?山阴的名角萧秋——死了!”说话的是个穿青布马褂的中年汉子,他压低了声音,食指在桌上重重一点,脸上满是惋惜。
“啥?”对面的茶客惊得差点碰倒了茶碗,
“哪个萧秋?唱女小生那个?顶好的嗓子,扮相也俊,怎么就……”
“可不就是她!”最先说话的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轻了,
“我也是听县衙里当差的亲戚说的,说是……为了接应一个革命党,让人给堵在戏班里了。”
“革命党?”另一个茶客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沾上那三个字可就是掉脑袋的买卖!唉,可惜了,多好的角儿……”
许山晴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滚烫的茶水差点泼出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对面的茶杯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升到半空,又悄无声息地散去,如同那个刚刚被提起的名字,在喧嚣的茶客口中短暂停留,便要沉入无边的黑暗。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秋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元宵灯夜。
那年她刚满十五岁,正是被关在深闺里读书刺绣的年纪。父母难得开恩,带着她和大姐、小妹去城南的戏园子看戏。戏园子门口挂满了走马灯,灯影里的三国英雄和仕女图在夜风里旋转,映得满地都是明明灭灭的光斑。锣鼓声远远传来,咚咚锵锵,敲得人心里直发痒。
许山晴跟着父母挤过人群,在二楼的雅座坐下。戏台上的大幕刚刚拉开,绣着“天官赐福”的背景画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原是不大懂戏的,只觉得台上的行头鲜亮,锣鼓热闹。直到那个穿白褶子的女小生一出场,全场的喧闹仿佛都被按了静音键。
那女子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梳着文生巾,脸上敷着薄粉,眉眼清秀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一舞水袖,如云似雾;一挥折扇,风流倜傥。开口唱的是《红楼梦》里的段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嗓音珠圆玉润,带着一股清越的少年气,直往人的心窝里钻。
许山晴看得痴了,连父母在一旁说笑都没听见。正看到入神时,只听“哎呀”一声轻呼,那女小生手中的折扇突然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许山晴的胳膊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接,冰凉的竹骨扇面落在掌心,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台上的唱腔戛然而止,那女小生脸上飞红,显得手足无措。她的师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快步走上台,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匆匆说了句“失手了,诸位海涵”,便半拖半拽地把那女小生拉到了后台。锣鼓声骤然变调,换成了《白蛇传》的曲子,另一个花旦踩着碎步登场,水袖翻飞,却再也勾不起许山晴的目光。
她心里只惦记着那个失手的女小生,也不知会不会被师父责骂。趁着父母被新戏逗得哈哈大笑,她悄悄溜下楼梯,绕到了戏台后面。
后台比前台更热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戏服,空气中弥漫着油彩、汗水和木头的味道。她撩开厚重的帘幕,就看见那个女小生正垂着手站在墙角,她的师父举着半人高的戒尺,一下下打在她的手心上。
“让你毛手毛脚!坏了班规!”师父的声音又粗又响,戒尺落在手心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女小生咬着唇,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身体随着每一次击打微微颤抖。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胳膊,上面青一块紫一块,显然不是第一次挨打。
许山晴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心里猛地一疼。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竟一步冲了上去,伸手抓住了师父扬起的戒尺:“别打了!我又没什么事!”
师父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是个穿着体面的官家小姐,正要发作,却被旁边一个花旦叫住了:“师父,班主叫您去前头呢,说是有贵客来了。”
师父骂骂咧咧地放下戒尺,瞪了那女小生一眼,跟着花旦匆匆走了。
后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许山晴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看向那个女小生,见她正用另一只手捂着被打的手心,指尖微微发抖。
“疼吗?”许山晴轻声问,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淤青上。鬼使神差地,她也撸起了自己的袖子——腕子上、胳膊上,也有几道淡淡的红痕,那是前日练绣活时不小心被绣花针扎的,还有一次是背错了书被父亲用戒尺敲的。
女小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许山晴胳膊上的痕迹,又看看自己的,一时忘了疼痛。
“喏,你的折扇。”许山晴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扇子递过去,扇面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谢……谢谢你,小姐。”女小生怯生生地接过扇子,手指触到许山晴的指尖,都是一样的微凉。“我还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
“许山晴。”她顿了顿,又问,“你呢?”
“萧秋。”女小生小声回答,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说着,解下腰间的扇坠——那是一块白玉雕成的鸳鸯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两只小鸳鸯依偎在一起,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她用指甲在玉佩中间的细缝处一抠,竟分成了两半。
萧秋留下半块刻着雄鸳鸯的玉佩,把另一半刻着雌鸳鸯的放在许山晴的手心里,
“许小姐,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你就拿这块玉来戏班找我。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山晴握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父亲在后台门口大喊她的名字。
“山晴!你跑哪儿去了?”父亲的声音带着怒意,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许山晴和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孩子站在一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跟我回去!”
不等许山晴反应,父亲就像拎小兔子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拽。许山晴回头看向萧秋,见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块玉佩,眼神里满是不舍。许山晴急忙把自己那半块玉佩塞进袖子最里层,用指尖紧紧按住,生怕掉了。
回到家,自然少不了一顿责骂。父亲说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跑到后台去跟戏子混在一起,有失体统。母亲也在一旁叹气,说她不懂事。许山晴低着头,任由父母数落,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袖子里的那半块玉佩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凉意,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从那以后,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许山晴都会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不多时,总会有轻轻的叩窗声,然后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会从窗缝里塞进来。她知道,那是萧秋。
萧秋会在纸条上写戏班里的趣事,写她新学的段子,也会问许山晴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样。许山晴则会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心事,写下那些深闺里无法言说的寂寞。一来二去,窗台上的纸条越攒越多,像一叠叠小小的秘密,承载着两个少女在不同世界里的惺惺相惜。
时局却像这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山阴县的大街小巷渐渐传来一些不寻常的传闻,有人说省城来了革命党,有人说朝廷要立宪了,还有人说……秋瑾烈士的血,还温热地洒在古轩亭口。
“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的诗句像一颗火种,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热血。许山晴在书本之外,第一次听到了“男女平权”、“推翻满清”这样的字眼。她常常在夜里捧着萧秋的信,想起那个在戏台上英气勃勃的女子,想起她胳膊上的伤痕,也想起秋瑾——那个同样用生命追求自由的女子。
不久之后,许山晴被父母送往东洋留学。临行前的那个晚上,萧秋偷偷跑来找她,隔着墙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几块她亲手做的糕点,还有一封信。信里没有太多离别的伤感,只是说:“山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在这里等你。”
轮船鸣着汽笛驶离码头时,许山晴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故土,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鸳鸯玉佩。东洋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却也吹来了新的思想,新的火种。她在异国他乡学习、辩论,心中的信念一天比一天坚定。她知道,萧秋在等她,而她也在等一个回来的时机。
三年后,许山晴回到山阴县。她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戏班。手里的半块鸳鸯玉佩被她摩挲得越发温润,仿佛带着萧秋的体温。
戏班的门还是老样子,漆皮有些剥落,门口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循着记忆走到萧秋的住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哼唱声。
她推开门,只见萧秋正坐在镜台前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素净的脸庞,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眉宇间却依然带着那股清俊的英气。听到动静,萧秋回过头,看到门口的许山晴时,手中的卸妆棉“啪”地掉在了桌上。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许山晴举起手,掌心向上,那半块白玉鸳鸯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
萧秋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许山晴面前,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半玉佩,两块玉璧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变回了那对依偎的鸳鸯。
“你回来了……”萧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山晴点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回来了。”
风铃在窗外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当年那曲《怜香伴》的旋律,悠扬动听。许山晴走进这间小小的屋子,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走进了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天地。
在戏班的日子,是许山晴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她和萧秋同吃同住,分享一碗粥,同盖一床被。萧秋不再唱那些新学的段子,每天只是反复唱着几年前的旧曲子,《红楼梦》、《西厢记》,都是许山晴当年喜欢听的。
“为什么总唱这些?”许山晴有一次忍不住问。
萧秋正在为她梳理头发,动作轻柔,闻言微微一笑:“因为你喜欢。”
许山晴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窗外的陌上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层柔软的雪。萧秋从花瓶里摘下一朵玉簪花,轻轻簪在许山晴的鬓边。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萧秋轻声唱着,指尖划过许山晴的发梢。
许山晴抬眼看向镜中的两人,一个素衣荆钗,一个青鬓花影,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璧人。
有时,萧秋会拉着许山晴到空无一人的戏台上。锣鼓不响,琴弦未调,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园里回荡。萧秋扮作张生,许山晴便扮作莺莺,或者萧秋扮作宝玉,许山晴便扮作黛玉。
“我是多愁多病的身,你是倾国倾城的貌。”萧秋摇着折扇,眼中含笑,那神情风流倜傥,竟比真正的少年郎还要俊朗。许山晴红着脸,低头抚弄着水袖,心里却像灌满了蜜糖。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许山晴回来后,便与当地的革命党人接上了头,秘密筹划着一次起义。他们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起义的前一天晚上,许山晴与同志们在城外的一处据点商议最后的细节。气氛紧张而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决绝的神色。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望风的同志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走漏风声了!县衙的兵已经往这边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转移。许山晴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次行动已经失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保存力量。
她拼命往戏班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带萧秋走。
可是当她跑到戏班时,却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萧秋一个人站在戏台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月白褶子,手里拿着那把曾经飞向许山晴的折扇。
“快走!”许山晴冲上去,抓住萧秋的手,“县衙的兵来了,我们得赶紧走!”
萧秋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眼神异常坚定:“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把前后门都堵住了。”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拼合在一起的鸳鸯玉佩,塞到许山晴手里,“你快翻墙走!过春三街,去码头,我的大师姐在那里等我。你把这块玉佩给她看,她会掩护你离开的。”
“那你呢?”许山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能丢下你!”
“山晴,”萧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
“我是戏班的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不一样,你是革命党,被抓住就没命了。”她推着许山晴往院墙边走,“快走吧!明日若有缘,街西茶馆等我。”
许山晴还想再说什么,院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红色的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将萧秋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快走!”萧秋用力推了她一把。
许山晴咬了咬牙,知道此时不能再犹豫。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跑到墙根,踩着一个木箱翻上了墙头。跳下去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秋站在戏台上,举起了手中的折扇,仿佛又要开始唱那曲《梧桐雨》。
春夜的雨突然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许山晴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拼命地跑,穿过狭窄的小巷,越过泥泞的街道,耳边是追兵的呼喊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等她终于跑到码头时,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格外狼狈。
码头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舷边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听到玉佩相碰的轻响,船舱里走出一个青年女子,正是萧秋的大师姐。她看到许山晴手中的玉佩,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她拉进了船舱。
第二日,雨过天晴。许山晴按照约定,来到了街西的茶馆。她点了一杯龙井,又要了一杯萧秋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邻桌的茶客们又在议论纷纷,话题还是离不开昨天的事。
“听说了吗?那个唱戏的萧秋,为了帮一个革命党逃跑,在戏台上唱了一曲《梧桐雨》,然后就吊死在台上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条人命啊!”
“怎么不是真的!县衙的兵去了一看,人都没气了,搜了半天也没找到革命党,只好又撤回去了。可惜了那个角儿,年纪轻轻的……”
“啪嗒。”
许山晴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一滴茶水落在了桌面上。她摩挲着手中的鸳鸯玉佩,那温润的玉质仿佛还残留着萧秋的体温,可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进了面前的茶碗里。
她想起萧秋说的“明日若有缘,街西茶馆等我”,想起那半块玉佩的约定,只觉得命运弄人,竟是这般有缘无分,落得个兰因絮果。
陌上的花开了又谢,可那个在戏台上为她唱曲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许山晴正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忽然觉得手腕一紧,被人从后面抓住了。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大檐帽的人站在她身后,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边脸,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将下巴也裹得严严实实。
正是大春天的,谁会裹成这样?许山晴心里疑惑,正要挣脱,却听见那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说:
“好久不见,许小姐。”
那声音!
许山晴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眼睛。尽管隔了一层围巾,尽管声音有些沙哑,但那独特的语调,那熟悉的尾音,是她听了这么多年也不会错的!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见那人慢慢抬起头,大檐帽下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眼角的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陌上的花影在窗外轻轻摇动,送来一缕淡淡的花香。许山晴只觉得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最后却只是转过头,对着柜台后面的掌柜,隐藏了那份喜悦,
"掌柜的,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