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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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萧秋,这次你期中模考又拿了语文年级第一!"王永宁的声音像颗被用力抛起的玻璃弹珠，"啪"地砸在下午第二节课刚准备上课的安静的教室里。
他刚从语文老师梅才的办公室跑回来，头发被风吹得粘在了额头上，校服短袖的领口还是歪着的，手里还捏着张被攥着的发皱的成绩单。他隔着萧秋旁边的空位站定，满是佩服的眼神。
教室里瞬间掀起阵小小的骚动。后排正趴在桌上补觉的魏如之猛地抬起头，口水在嘴角流出来，又下意识的擦了擦，笑道“可以啊萧子”；前排的宋绾玉转过半张脸，手里的红笔"嗒"地掉在笔记本上。斜对面的武政推了推半框黑色眼镜，笔尖在数学一轮复习资料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朝萧秋的方向瞥了又瞥。
每次拿语文全年级第一,多的已是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早该跳起来，或是红着脸摆手，再不济也得捂着嘴笑出声。
王永宁是知道的，10班的一个女生上次拿了英语第三，在座位上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把椅子腿给崴了；23班的某个男生数学考了150，抱着同桌在走廊里跑了五趟，校服扣子都崩开了,像中举的范进。一旦得中，就会露出疯癫之态。
可萧秋的指尖只是在摊开的《人间词话》上顿了顿。她正用笔尖轻轻划着"昨夜西风凋碧树"那句，墨迹在米黄色的书页上晕开。听到王永宁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徐徐说道，
"嗯，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深秋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声音不高，刚好能让王永宁听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寻常。说完，她继续用笔尖划着书页，这次划到了"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笔尖在"涯"字的三点水旁顿了顿，留下个更深的墨点。
王永宁脸上的兴奋僵了半秒，随即挠了挠头，把成绩单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仿佛想再确认一遍。阳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萧秋的名字被圈在红笔里，旁边的"语文"二字笔画张扬。他瞅着萧秋低垂的侧脸——她的皮肤很白，下颌线比去年更清晰了些，嘴唇抿成条浅粉的直线，看不出半分喜悦。
"你这人...…真是没劲。"王永宁嘟囔着坐回自己的座位，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吱呀"的声响，
"换了我，高低得去小卖部买三袋辣条庆祝庆祝。"他从桌肚里摸出本政治练习册，却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敲着封面，目光时不时往萧秋那边瞟。
他哪里知道，萧秋的心里正翻涌着另一片海。她的视线落在书页空白处自己写的小字上，那是上周随手写下的句子，是她自己创作的《踏莎行》，"故人素衣不染尘，宝筝难调多少憾。"此刻那些字迹像是活了过来，笔画间渗出些微的潮意。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年级第一，就像不在乎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般自然。她只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再度被许山晴看到，仅此而已。
梅才在讲台上讲着文言文虚词，而萧秋的学案永远是空白的。不是故意顶撞，只是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的用法太过刻板，远不如自己在草稿纸上写的句子有趣。她的草稿纸总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满了不成段的话和古诗。偶尔梅才走下讲台巡视，她便把草稿纸往语文书里一夹，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假装在思考梅才提出的问题。梅才也很少批评她的语文，或许是知道她的语文卷子永远写得满满当当，或许是瞥见了她草稿纸上那些灵气逼人的句子，只是每次走过她身边时，会敲敲她的桌角，眼里带着集中注意力的锐利逼人。
语文作业更是少见她的笔迹。语文课代表收作业时，总在她的座位旁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叹着气忽视这一张张空白的学案。"萧秋又没写啊？"后排的王永宁探过头来，手里转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我要是不交作业，梅才要是发现了，给柳思二告密蛐蛐我，能把我家长叫来三次。"萧秋只是淡淡瞥一眼滚到脚边的笔，弯腰捡起来放在他的桌子上，指尖触到笔杆上的汗湿，像碰了块冰。
可她的卷子永远是最先被老师拿出来当范文的。那些阅读理解的答案，总能精准地踩在得分点上，又带着点与众不同的灵气；作文更是常被打印出来，字里行间的温柔与锐利，让不少同学偷偷模仿她的笔迹。
语文对她而言,似乎就是一种天赋,就像许山晴对物理的天赋一样。萧秋记得很清楚，初三上学期第一次物理测验，全班及格的人屈指可数，许山晴却考了98分。物理老师吴轻池拿着她的卷子在讲台上翻来覆去地夸，说那道最难的电磁场题，她用了一种连老师都没想到的简便算法。那时许山晴就坐在她的斜前方，扎着高马尾，阳光从她发梢溜过去，在她的物理五三试卷上落下。她微微偏着头，手里转着的自动铅笔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像在跳一支轻快的舞。
萧秋的指尖在《人间词话》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她从不在乎语文考多少分，那些数字只是冰冷的符号，远不及许山晴回头时眼里的光。她更在乎许山晴能不能回头看她一眼，一眼就好。哪怕只是像从前那样，递过来一块阿尔卑斯的糖，说"这道语文题我有点不懂"，哪怕只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嘴角扬起个极淡的笑意。
想到这里，萧秋的执念又打了结。那结藏在她左胸口第三根肋骨下面，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十七年的光阴，文采与修辞早已像晨露渗入土壤般，融进了她的每根血管。她的血液里流淌着无穷的文字，那些文字有时是温柔的，像初春的雨；有时是锋利的，像寒冬的冰。它们在她的血管里奔涌、碰撞，最后都化作笔尖的墨，落在一张张纸上。许山晴浅浅在她的心尖上驻足后又离开,文章又成了唯一架起的桥梁,它成了传信的使者,萧秋希冀着通过一张张印刷版递到许山晴的手上。
这次的作文,是书信体,要劝明华学习古诗。萧秋于是本着这样的想法,提笔起了题目，叫《以古诗之晴,烨人生之山》。
萧秋的笔尖在"亲爱的明华"五个字上悬了半天，心想要是写亲爱的山晴该有多好。她忽然俯下身，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以古诗之晴，烨人生之山"。写完又觉得"烨"字太张扬，划掉重写，换成"照"，可又觉得不够温柔，最后还是换回了"烨"，只是把笔画写得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山晴”，是她藏在题目里的秘密。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把最宝贝的糖藏在枕头底下，既希望被找到，又怕被发现。
提笔写作时，窗外的云慢慢沉了下来，天开始变得灰蒙蒙的。教室里的灯管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光线落在作文纸上。她趴在桌面上，像个沉默的守望者。
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王国维的词句。某一个夏日的角落，她翻到本泛黄的《人间词话》，里面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书页上用红笔圈着"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当时许山晴正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做物理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
"这句什么意思？"许山晴头也不抬地问，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是不是说花开得太多了？"她笑着没说话，只是把书页往许山晴那边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缩了一下。
此刻，她把这句词写进了作文里，放在"古人的情感总是很含蓄"那段里。写"零落花如许"时，她故意把"许"字写得比别的字稍大些，笔画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紧接着又写"平芜尽处是春山"，"山"字的竖钩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下一行的字。
"许山晴"三个字，就这样藏在1000余字的作文里，藏在笔底的平仄里，倒映在她心里的湖面上。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跟谁轻声说话。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看风卷着槐树叶晃来晃去，像是谁在招手。
交卷前，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用橡皮擦去几个太过直白的句子，换了些更温柔的表达。最后在署名处写下"你的朋友：秋"，"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她做过的所有题目，背过的所有课文，写出的所有文字，都只是为了许山晴的垂青。至于是不是年级第一，是不是全市第一，从来都不在她的考量里。文学于她而言，只是表达隐含爱意的一种形式而已，像蚌用沙砾磨出珍珠，她用文字裹住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
她想念许山晴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想念她解不出物理题时皱起的眉头，想念她和自己开玩笑的笑意，想念她在走廊里喊她名字时的声音。这些想念像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化作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片深色的痕。她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写"许山晴"三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直到觉得自己是徒然挣扎。
没有许山晴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吧。安静，却空旷得让人发慌。那些无尽的寂寞与孤独，像受潮的墨，渗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串串模糊的字迹。她的日记本换了三本，每本的最后一页都写着同样的话："风往北吹时，你会不会也向南望？"
萧秋忽然想起许山晴的明媚。那是种很干净的亮，像夏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她想起许山晴穿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时，站在教室门口，笑着朝她挥手，裙摆被风吹得扬起个好看的弧度，"你看，你说这样像不像古诗里的人？"
想到这里，萧秋的眼眶忽然有些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可泪珠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啪"地落在摊开的日记本上。那日记本的纸早就泛黄了，上面还仍然记着两年前的日期："5月19日，许山晴说她喜欢物理，因为物理能解释所有现象，可她解释不了为什么我看到她会脸红。"
做过的所有题目,只是为了许山晴的垂青。至于是不是年级第一也好,全市第一也罢,文学只是萧秋为了表达隐含爱意的一种形式而已,她想念许山晴,却不能宣之于口,如鲠在喉，也徒然挣扎。
天已阴沉,灰蒙蒙地压在学校之上,只剩下窗外的几抹树的绿,和灯管的苍凉的白。物理题的难，古诗的韵，许山晴的笑，此刻都混在一起，在她心里酿成杯又甜又苦的酒。
比起无数次第一，她更希望成为许山晴心中的第一。不是语文第一，不是任何学科的第一，只是那个在她想起时，会忍不住弯起嘴角，会愿意回头看一眼的人。
2025.04.18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