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满意》船迟

1、chapter1 愚人

　　今天是愚人节。

　　李瑞收到了柏鸟学院的第五次结果通知。

　　不录取。

　　李瑞把简单的页面翻了又翻，还是硕大的三个字。

　　不录取。

　　中午公司食堂的咖喱鸡她多吃了半碗，早就应该消化完的猛烈香辛料味道此刻却又从胃里翻涌上来，有点恶心。

　　她有些呼吸不畅，微微张开了嘴。

　　春日的空气比起寒冬腊月时也不多承让，干冷气息让她的整个肺都僵在了一起。

　　公寓门传来声响，未婚夫朱予安走进来，换下外套和鞋子，把李瑞随手丢在玄关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整齐，放到该放的地方。

　　看着摆放一丝不苟的物品，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来他常有的、温和的笑容。

　　但当他回头看向在沙发一角蜷缩的李瑞时，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露出了一丝错愕，“你……怎么哭了？”

　　原来是哭了吗？

　　李瑞吸吸鼻子，还是不通，阻塞和窒息的感觉混合着冷空气让她眼眶一激，又掉下一串泪来。

　　朱予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抽纸，拆开递给李瑞。

　　弯腰的同时，他看到了闪着蓝光的电脑页面。

　　“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饭。”他转移了话题。

　　“我不想吃。我这一次还是没被录取。”李瑞抬头看向朱予安，她并不打算逃避。

　　她直接又强烈的视线让朱予安不得不正视她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瑞哭。

　　本来朱予安是想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让李瑞一个人静一静的。

　　可他看着她顶着微红的眼眶，睫毛不停地颤动，接连不断的泪珠一串一串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边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没有用纸巾，而是直接用手抚上她的眼泪。

　　是温热的。

　　指尖莫名烫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快速收回。

　　李瑞的长相并不是一眼惊艳的大美女，从小到大被夸过漂亮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她哭起来太漂亮了。

　　她的五官都很标准，唯独一双眼睛无神。此刻不停地落泪反而让原本窄窄的双眼皮更加明显深邃，一双灰暗的眸子也被浸润的明亮清透，看过来的眼神中藏着灼烧的火光。

　　朱予安突然很想亲她。

　　可惜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所以他也只是短暂地游离了一瞬，然后回过神来，放弃了刚才准备避开的借口，拿起手机给招生办打了一个电话。

　　“……05013号考生不录取的原因是什么？”

　　“按照录取规则，该考生并未合格，所以决定不录取。”

　　“具体呢？哪一项不合格？”朱予安连质问的声音都是平静温柔的。

　　“根据招生管理规则，这属于考生隐私，需要考生携带相关证件亲自办理手续后才能查看。”

　　手机里的声音在电流的加持下有些模糊不清，但李瑞还是听清了两个字，“规则”。

　　一股莫名的愤怒从心底涌出，她想大喊，想撕碎眼前的一切，她昂着头想让眼泪止住，但还是在不停的滑落。

　　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朱予安自认为对李瑞还是比较了解的。她的感情并不充沛，甚至有些神经大条，很多事情她都能淡定应对，然后转身就抛之脑后。

　　电影院里最催人泪下的片段她只是象征性地落了几滴泪；朋友慷慨激昂的分享她也能在热情捧场后转头就忘；工作上受了委屈也只是想办法解决，从不抱怨，从不落泪；甚至她在外婆离世时也只是沉默地守着，直到体力耗尽昏厥，也没有哭出一个音节。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会哭的。

　　一个考试不应该把她打击至此才对。

　　朱予安右手抓住左手手腕，用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的腕骨。

　　“没关系的，学习又没有年龄限制，只要你想，我们之后继续努力就好。”朱予安坐下来，把李瑞轻柔地环抱在怀中，“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过两天带你出去散散心？”

　　李瑞蹭着朱予安的白衬衫，点了点头，但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规则”？

　　她在这个词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多年，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更明显了。

　　李瑞在规则履行局下属的二级子公司上班，她大学毕业了兜兜转转待业了一年，机缘巧合之下进入这家名头很大的公司。公司的工作很简单，做做表格，整理整理资料，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每天朝九晚五，中午食堂提供午饭，虽然赚得不多，不过勉强能养活自己。

　　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家里觉得她该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七大姑八大姨齐上阵，给她介绍了一个又一个“青年才俊”，她敷衍应对，直到遇到朱予安。

　　朱予安比她大两岁，两人的大学在同一个大学城，只隔着一条马路，但李瑞在校期间一次都没见过他。

　　他的长相也称不上帅气，只能说比较周正，很符合老一辈人的审美，温柔又实在。不过好在他身材高大挺拔，一双手修长又充满力量感。

　　李瑞是学琴的，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手，两个人相亲的时候她时不时就瞟两眼朱予安的手，换来他揶揄的一笑，“盯了这么久，要牵吗？”

　　李瑞红了脸，手还是很诚实地伸了过去。就这样两个人因为第一次见面她就图谋不轨才有了后续的第二次、第三次接触，然后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一些亲戚提起她总是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要说好，这小丫头也就那样；但也讲不出什么不好，总让人莫名生出些嫉妒。

　　中等偏上的大学毕业，一份并不光鲜亮丽但是稳定的工作，本来一直单身这个问题还能被拿出来说上几句，不过自从和朱予安在一起之后，这个问题也很少有人再提了。

　　外人看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生活，李瑞一直不满意。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满意，就是觉得有一团火一直在灼烧着她。

　　一般的学历就应该匹配一般的工作，她平凡的长相和家室就应该搭配一个条件差不多的朱予安。

　　“大家都是普通人。”妈妈也曾这么宽慰她，她能看出她的不甘心，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甘心，做什么才能甘心。

　　李瑞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愤怒。

　　她不满意。

　　“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超出阈值，开启强制干预。”

　　李瑞眼前的屏幕好像出现了雪花纹，电流的噪音和冷漠的机械音刺激着李瑞的神经。

　　“经检测，您只要认真学习，在下一次的考核中，您将顺利通过，获得录取资格。”冷漠的机械音响起，脑海中自动播放了她明年收到通知书的画面，肾上腺素分泌，她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不由自主地动了两下，整个人沉浸在虚拟的喜悦当中。

　　“宿主，您对系统的安排是否满意？”

　　李瑞的无名指和小指又动了一下。因为共享伸肌的原因，无名指牵动了中指。

　　中指上订婚戒指精美的装饰划过皮肤，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到的刺痛让李瑞迅速回神。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系统音！

　　这是第四次了！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回答了“满意”，而这一次她的头脑一片清明，她无比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在和什么对话。

　　李瑞直起身，退出朱予安的怀抱。

　　她说，“我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