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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蝉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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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氏墓园·丑时三刻——
磷火在雾气里浮动,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荀攸攥着车帘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蛇,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雾不对。"
你当然知道不对。腐臭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像是从地底翻出来的陈年棺木味。徐他已经迈步向前,背影在绿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具行走的尸骸。月光透过雾气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中。
"等着。"你丢下这句话,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跟着徐他踏入浓雾。冰冷的湿气立即爬上你的脸颊,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
荀攸的劝阻被风割碎在身后。
——
徐他站定在一座无名碑前,碑上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斑驳的石面,指腹沾上了潮湿的露水。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婚礼上焚烧的女尸,不是辟雍学宫地下的那些。"
你并不意外,只是沉默了一瞬,感受着雾气在唇齿间凝结的寒意:"阴家人?"
他摇头,墨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露出颈部一道细长的疤痕:"是阴瑜原本的未婚妻。"
你眉头微挑,月光在你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徐他嗤笑一声,眼底浮起讥讽,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泛起的涟漪:"阴瑜暴虐成性,仗着阴氏势大,在南阳欺男霸女,却鲜少有人敢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原本要娶的也不是荀氏女,只不过......"他顿了顿,嗓音忽地低哑,"只不过我本该死在辟雍学宫的地下,却没死成。"
夜风突然变得凌厉,吹得周围的雾气翻涌如浪。徐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黑鸦。
"里八华盯上了我,"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借阴瑜之手,把我和荀氏都拉进他们的局里。"
你盯着他侧脸,月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你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想到我真能请来荀攸压制你?"
徐他肩膀一僵,随即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鲜活了许多:"......你怎么知道我从小最怕他?"
你没答,只是淡淡道,声音像是浸了冰:"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早早选好了退路。"
"是。"他承认得干脆,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一个旧荷包,上面绣着的梧桐叶已经褪色,"我本想借阴瑜假死脱身,没想到——"
"没想到阴瑜因惧生恨,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你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指尖已经悄然按上了剑鞘的机括,"使你的假死计划困难重重,不得不求荀彧帮你掩饰。"
徐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脚踢飞一颗石子。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草丛,惊起几只夜栖的乌鸦。他偏过头,月光照不到的那半边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你盯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有趣。这个在传闻中狡诈莫测的恶徒,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戏谑归戏谑,正事不能耽搁。你向前一步,靴子碾碎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突然变得浓烈。
"七窍流血,五脏破裂的人,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你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这墓园里沉睡的亡灵,"荀采,你身上最大的秘密,还没解开。"
徐他——或者说,荀采——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月光下,你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让我们先保留这个问题,好吗?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谈。"
你眯起眼,乘胜追击,手指已经悄悄扣住了袖中的暗器:"那你是肯合作了?"
她终于转过头,直视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黄金:"你拿到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寒门录》,现在还不知踪影。"
你心头一跳,仿佛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相信我,"她嗓音低沉,带着某种近乎警告的意味,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锁骨处那道狰狞的伤疤,"《寒门录》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如果你能拿到它......我可以给你线索。"
你盯着她,缓缓勾起唇角,这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一言为定。"
——
轰!
远处忽然传来爆炸声,绿雾剧烈翻涌,像是一锅煮沸的毒药。荀采脸色骤变,你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猛地推开你,力道大得让你踉跄了几步:"走!"
你尚未回神,她已经纵身跃入雾中,衣袂翻飞如展开的鸦羽,身影如鬼魅般消散在浓雾深处。
"荀采!"你厉声喝道,声音在空荡的墓园里回荡。可回应你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啼叫。
——
——马车上·寅时初——
荀攸的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规律得像是在计算什么。他眉头紧锁,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逃了?”
你"嗯"了一声,将沾了雾气的斗篷丢在一旁,布料落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闭目养神,但脑海中仍回荡着墓园里的一幕幕。
车厢内沉默良久,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荀攸忽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以前,很怕黑。”
你睁开眼,看向他。烛光下,荀攸的侧脸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釉色,但眼神却晦暗不明。
荀攸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透过车壁,望向某个遥远的身影:"小时候,她总爱跟在我和文若身后,像条小尾巴。"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夜里打雷,她会抱着枕头,偷偷溜进我房里。"
你静静听着,没打断。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后来......”他嗓音微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纹路,“后来她长大了。”
你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刚才说,她最怕你。”
荀攸的手指倏地收紧,骨节泛白,玉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半晌,他苦笑一声,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是吗。”
你没再说话。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细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地敲了三下。
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轮声沉闷如心跳。远处天光微亮,雾气渐散,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可你知道——
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