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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议死法 你不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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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大殿上静的令人胆颤。
群龙盘绕的座椅上印出一个疲惫的人影。群臣在殿下分左右两侧侍立,举着笏板手纹丝不动,关节用力的发白。
门外渐渐有了动静,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愈发明显清脆。长长的一声“报”响彻长空,随机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带进大殿,原本依坐在龙椅上的越文帝松开了抵在眉间的手,坐正身子望向来人。
“喀丹,为西部粮仓,近年来多加纳征,皆囤于咯丹柳河岸,地处偏远,非官府百姓日用屯粮。”
人群中传出一些骚动。
越文帝刚想开口,又被一声长长的“报”打断。
又一个探子被带进来,大步走到刚来的伙伴身边,利索地跪在地上:
“禀圣上:今日西域兵马并未照常训练,将士均匿身军营,动向难测。”
人群中的骚动更大了些,时不时有几句话飘了出来,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还用猜吗?”
座上的帝王并没有因为探子的几句话而松懈,反而是重新躺回了椅子上。底下的人终究是坐不住了,一个个都面露跃跃欲试的神态,终于,一个略带佝偻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大殿中间,深深地弯下腰去:“陛下!”
“常国公,朕明白,但朕实在是不知如何下这个手。”
“此事关乎天下安宁,关乎祖宗基业,望陛下早做决断呐。”
“朕......”
“陛下!”
又一个身着紫袍的身影从人群总匆匆迈出,与常国公并排而立。皇帝认出来这是今年新晋上来的侍郎吴渊,是他亲自面的殿试,颇有才华。
“屯粮收兵,行踪不明,皆是西域异象。请陛下明察!”
皇帝忽地站了起来:“又要朕决断,又要朕明察!朕竟是可以分身而行,任你们排布才好!”
“陛下息怒!”眼前众人刷地跪下。皇帝叹了口气,他最怕这种场面,时常令人束手无策,仿佛民间衙门的县令,找不到传讯的人,也找不到陈述证言的受害者。
“你们说吧,”他重新倒进椅子里,“朕该如何。”
“既是存疑,陛下不如亲自前去体查一番......”人群中怯生生地传来一句。
“放肆!”他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人呵斥回去。“你还想着御驾亲征?陛下若是龙体受损,谁来承担?”
那个声音便不说话了,只能自己悄悄嘟囔几句。殿上的皇上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人群中逐渐自顾自争辩起来:“理应即刻压制叛反!”“应该即刻传讯西域王觐见!”“万万不可,现在应该继续缓兵之计,再陈其不备马上击破!”“文人就是矫情!这个时候足够他们养精蓄锐了,到时候还怎么打?”“你个匹夫!”
你言我语,争论不休。几十人闹出几百人动静,皇帝的眉皱的深了些,眼看就要再次爆发。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响亮的传报声:
“丞相岁相求见!”
朝堂瞬间噤了声。
门外的公公屈身开门,一个身着玄色官袍的少年款款进殿。他身姿高挑挺拔,气宇轩昂,步步生风。
就算是从乡野之间随意点出一名农夫流民,此时此刻见此情景都难免称异。
岁相径直走向帝王面前,鞠躬行礼,而后才缓缓开口道:“远宁侯与奕顺将军即刻携人质进京。”
“好,好!那日你紧急求旨羁押人质,朕允了。想不到远宁侯和渡寒这小子如此可靠。”越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诸位大臣俱在,岁相,你今天也与朕说说,是何人质。”
岁相直起身子,双目直视文帝:“前几日宫中收到前线军报,远宁侯与奕顺将军前往西域城时,确实遭到阻拦。来犯是一名女子,带兵也不过寥寥数十人。顷刻间被二位将军拿下,该女子源自西域望族,西域国臣。但她声称从未听说过谋反一事,族人也在她被捕后销声匿迹。”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出几句兴奋的声音:“好!”
越文帝终于露出了笑容:“好!等远宁侯与奕顺进京,重重有赏!岁相,审问这女子一事就交由你来负责!”
“是。”岁相躬身领命。
这一整个过程中,全朝竟鸦雀无声,无人再进言。
岁相离开龙承殿,坐了马车回府。
刚过了街角,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前停着的几匹枣红色的高大骏马喷着响鼻踏蹄。岁相不由得默默哀叹一声,却是打心眼里流出一丝轻松来。不紧不慢的敛起衣摆走进宅门,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喝茶。
渡寒方才闲着无聊,打量着用岁相屋角那个细脖子白釉花瓶投壶取乐,满屋子下人正愁着如何阻止这个大将军莫要拿丞相最爱的花器作玩物,岁相就即时赶了回来。一屋子奴仆仿佛是见了菩萨一样如获救星,几乎是跑着大声传报:“大人回来了!”
岁相刚掀起门帘就正面迎上了一颗枣子,还伴随一声夸张的大笑:“哟,国师大人下朝了?”
岁相无奈地笑了笑:“说过多少回了,别叫国师。”
“我不管,”渡寒瘫倒在椅子上,“我好不容易打了一场大~胜仗回来,你还让我白等,今天你得做东请客才是。”
“大胜仗?是剿灭敌军三百人还是三千人?”
“抱得美人归,敌过千百夫。”渡寒躺着冲岁相挥了挥手。
“她现在在哪儿?”
“我家的一处别院,离这儿不远。我派了些人在院子周围守着,跑不了。”
岁相点了点头:“那就好。”
“今日上朝,你们可曾说些什么。”
“不出意外,就这两日便要提审这个女子。”
“她叫合温。”渡寒打断了岁相的话,“审问,审问有用吗?我和远宁侯在西域审问多次了,她一问三不知,行踪轨迹我也遣人调查过了,一大批专业探子连跟刺都挑不出来。除了她逃离的族人诡异至极,要我说,不如早日通缉悬赏了好。”
岁相搁下手中的杯子:“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渡寒有些急了,“那我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我的意思是,这个合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重要。”岁相用一把小银刀轻轻切开盘中一只莲花形的酥点,“重要的是,我们觉得她说了什么。”
“什么?”渡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吓了岁相一跳,“你就这么肯定西域王谋反了,有什么证据?”
“你猜为什么陛下至今不肯决断进攻西域。”岁相有些诧异渡寒的反应,这小子平日在青楼风流也就罢了,一个人质身上还能留情,岁相觉得自己得得空好好教训一下他,“陛下临政不过四年,这龙椅都还没坐稳倒是五湖四海的进犯。若是你,会不会心有怀疑。”
“也是,更朝换代本不足为奇,陛下自即位以来,这天下未免有些反常。”渡寒坐了回去。
“且不提西域反还是没反,”岁相按照莲花花瓣的纹路拨开手里的茶点,“就近日朝中的境地,我们能有多大的把握镇压西域,我是说,我们。”
渡寒沉默了一会:“张将军近日被押走了,已经是第三个了。我们能拿得出手的,不足一掌的人数了。”
“所以啊,也为你自己多考虑一下。”
“但是岁相,还是慎用合温做棋子。”渡寒正色道。
“你说的我竟好奇了。”岁相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这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面容,能让渡寒公子如此痴情啊。”
“不是!”渡寒猛地放下茶杯,险些呛到,“我不是那个意思!岁相,我朝多年来不见一个优秀的新武将了。除了我,远宁侯,还有年事已高的常国公,我们就快要束手无策了。且看如今边关吃紧,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我分身乏术,如何应对?”
“你这是在举荐?”
“我与合温交手,她寥寥数十人竟能与我周旋多时。”渡寒神色严肃,“岁相,此事之前,请你一定慎重考虑。”
二人寒暄过后,天也彻底黑了。
用过早饭,人马已在府外听候了。
合温净过手走出堂屋。
外面的市井气将要被晨风唤醒,偶尔带来几声商贩的吆喝。
今日她就要被提审明勘局,前夜她睡的并不踏实。
渡寒甚至提前来看过她,甚至贴心地询问了合温的饮食起居,俨然是要将她一直软禁于此。合温不明白这三番五次无意义的探查究竟有何意义,为什么一个明明不需要真相的决断居然令上下百般刁难,渡寒只是摇摇头,嘱咐合温如实禀报即可。
或许是尚未定罪,他们还顾及着一丝合温的颜面,并没有用牢笼,而是一辆空间逼仄的车马将她送到明勘局。
合温走到审议室的时候,掌问的官员亲自站在石阶下等着她,正是今日朝堂上积极谏言的吴渊。
合温抬头看了看审议室的门户,门是微阖的,窗格内隐隐约约透着些黑色的人影。里面虽然有人声,但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吴渊拢了拢衣袖走到合温面前。
“疑犯合温。”
“是。”
“按照明勘局的规矩。你不用带木铐,但是进了这扇门,是生是死都看你的悟性和态度。怎么说,说什么,可得想好。如今这天下是谁的,也要想好。”
“是。”
合温应和着。
吴渊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自科考为官数十年以来,吴渊也遇到过太多人,有些是为了蝇头小利斤斤计较甚至不惜摆弄是非,有些是狗眼势力风吹就倒的墙头杂草。无论如何,但凡遇到了对簿公堂的份上,无不是自我利欲攻心求死卖活,或是自知无望装疯卖傻任凭发落,一个个不是青面獠牙,就是豺狼野心。
但眼前这个人,素衣下裹着的一副妇人身体,貌似娇柔羸弱,低头屈膝却是压不住的正气,仿佛再如何的态度谦卑、语言柔和,也仅仅是出身于她的教养和判断。
一颦一笑都像是暗刃,偏偏找不到出处。
吴渊转过身:“随我进去。”
审议室比想象中竟大一些,但格外昏暗。
明间开门即时正厅,周围放着烛台。烛火幽幽的跳动着,合温他们开门进来带来一阵风,最近门的烛火便倏的灭了。
一直向内走,在正座前些光才强些,以便正座上的官员看清下面人的面貌。
此刻,坐在四周暗影处的人都抬起头,朝合温看来。
坐在正中间的常国公还在喝着茶,并没有注意合温,他右手端着茶碗,左手扶着茶盖,双目微合,悄声将茶送入口中,身姿尚未坐正:“来了?”
“是。”
常国公朝前挥挥手:“你到这儿来,吴渊,不兴和犯人站在下面的。”
“是。”吴渊倾了倾身,走到正座左侧。
“那我们就开始。”
周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官员们都伸长脖子凑了过来。
“合温,你是西域骠骑大将军的长女?”
“是。”
合温看了眼前这个老人一眼,屈膝跪在地上。
常国公看她如此,冷不丁道:“何时起意谋反?为何谋反?”
“我族没有谋反之意。”
“西域屯粮收兵,是为何?”
“北境冬季严寒,屯粮以备不时之需。今年边境平安稳定,军中兵士皆放回家扶持家务劳作。”
常国公皱了皱眉:“西域王久不觐见,今年只派官员进京,是为何?”
“王突发疾病,长子侍立在侧......”
吴渊抢过话头:“胡闹!今日招你来,是说这些的吗?你所述的这些,圣上是不知道吗,还用的着你来说?”
“恕小女愚钝,其余一切实在不知。”
“你父亲呢!”
“家规森严,难言政事。”
“真是块硬骨头。”不知哪个角落传来讥讽声。
合温轻轻揪住身上的布料。
“大人要听小女说什么?”
常国公侧了侧头:“算了,她还小,受不得吓,也不经人事。还是你来说吧。”
合温这才注意到常国公身后的屏风后面似乎另有其人,烛光太暗,影影绰绰,依稀印出一副人形。
他幽幽的站起身,但是没有走出屏风的打算:“西域王谋反行迹圣上早有所闻,你觉得你能逃过?”
合温沉默不语。
“今日你在明勘局走一遭,就算是守口如瓶,顾左右而言他。明日圣上也会亲自提审你。所以如今咱们就布个公堂,你再想想你应该说什么。”
“陛下要是真的证据确凿,便不会亲自再传讯我。”
“话是如此。”屏风内的人顿了顿,“但你自己心里也该清楚,你在这儿是什么样的局面。”
“横竖是一死,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商议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