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苹果》卫橘子

1、小学生

　　春季绿意蓬勃，云朵柔软白亮。应城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湛蓝澄澈，空气中弥漫未消散的湿意，柏油路面泥泞。
　　道路两旁种满香樟，枝叶扶疏，树影绰约。

　　正午温度攀升炽热，风声里裹挟躁郁。顶级超跑限制时速六十，季羡青生无可恋，无比后悔答应出来兜风。
　　偷偷加速又怕吵着后排那少爷睡觉。
　　已经过去两小时，季羡青第二十三次扫向后视镜。见似乎没有清醒的迹象，夸张哇哇大叫，“小或，我头发晒焦了！一股糊味儿！”
　　敞篷跑车没顶，睡神的脸上就扣着顶渔夫帽挡光，姿势不怎么正经，一双腿太长，不得不委屈地斜在半空中。
　　静默几秒，没给反应。
　　季羡青像模像样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开口，“都说无声代表默认，那我就往回开了啊。”
　　话音刚落，京闲声线懒散，带点没睡醒的哑，“调回去，加钱。”
　　季羡青无辜眨眨眼，努力克制住上扬的唇角，语气若无其事，态度礼貌。
　　“钱不钱的不是问题，主要是或爷你太客气了。”
　　……
　　三秒。
　　“或爷，你感受感受这个车速可以不？”
　　狗腿是不可能的，为钱折腰是生活所迫。
　　怨他妈一气之下给他卡全停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脸就是嘴，给颗种子能给你吹出朵花儿来。
　　京闲被吵得睡意全无，食指勾住滑落的渔夫帽，慢悠悠坐起身，顺手扣季羡青头上。
　　回完消息，京闲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瞥，正好撞见季羡青整理帽檐角度。
　　他顿感好笑问：“少爷缺副墨镜么？”
　　臭屁王不掩饰狗腿，绵绵不绝献殷勤，“或爷，你怎么坐起来了？快快快，躺下躺下，您接着睡呀。”
　　“不了。”
　　“是不是我车速有点快？我这就减速！”
　　京闲否认：“不是……”
　　“睡得不舒服？我后备箱有枕头，毯子也有，你自己拿呗。”
　　“我……”京闲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这么难伺候呢。
　　季羡青咬咬牙，话语透着揪心的痛，“一小时二百不能再少了！”
　　狭小的空间骤然沉默。

　　车停了。
　　季羡林被打了。
　　京闲干的。

　　受气包委屈地捂着脸瑟瑟发抖，假装蹲地上画圈圈，一副“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卑微模样。
　　演技拙劣的不行，京闲懒得拆穿。
　　同一个姿势维持得久，季羡青胳膊开始酸痛，但又不想丢面，只好强忍着。
　　“郑愁予过几天直接从澳大利亚飞过来。”
　　季羡青瞬间正经，不动声色活动身体，“行，那我过两天去七中。”
　　转个学都要拖家带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转来县城，但季羡青上飞机前仔细搜索了解过。
　　应城气候温和养人。因着古时开凿了条贯穿南北的河道，水资源丰富，交通便利，借着优势同外省来往密切，经济发展迅速。
　　应该没那么差吧。
　　“程待相上任应城市长，你明天过去一趟。见面别闹事，看场合讲究个度。”
　　季羡青叹气一声，欲言又止。
　　怎么不明白京闲是要替程待相撑场，说是以他的名义，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俩整天形影不离的。
　　“我没钱。”
　　那就委婉点拒绝。
　　京闲淡淡睨他一眼，无情打碎侥幸，“我转你。”
　　季羡青愤愤扭头：“你非要这样？”
　　“你这什么表情？让你去蹭吃蹭喝，怎么你还气上了。”
　　季羡青手揣进口袋，拒绝一切交流。
　　“收敛点儿，我们从京市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后面说不定还得仰仗下呢。”
　　来应城的原因，他只能浅显说个大概。季羡青心思机灵，其中的关窍自然一点就通，跟聪明人打交道就这好处。
　　京闲知道他能听懂，神情漫不经心的，“上车。”
　　前两天才拿的证，今儿还是第一次碰方向盘，其实多少有些紧张，语气却云淡风轻。
　　季羡青浑然未觉，兴奋地爬上副驾驶，扭头想再说话，“万一程待相那狗仗着你耍威呢？”
　　“他没你狗，横不到哪里去。”
　　相当中肯的评价。

　　下午三点十分，演员喻时初低调现身应城机场，身旁跟着位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女，气质干净冷淡。
　　即使事先通知过私人行程，不提倡接机行为，却仍造成小范围拥堵。
　　“和你电话里聊过，我不多赘述。我至少去西北待一年，生生一个人在邺市我不放心，一切拜托你。”

　　上星期的某天晚上，喻显颜日常下班回家的途中收到喻时初的电话。他说喻浮生离高考只剩半年，正处于关键时期，身边没人不行。喻显颜当即明白来意，果断应承下。
　　“哥你放心。”
　　找她帮忙照顾孩子，真挺开心的，一个人在家反正也无聊。
　　时间紧迫，新戏的导演是出了名的难搞，喻时初简单交代完，便不再多耽搁，步履匆匆的去转机。
　　喻浮生目送他背影远去，主动挽上喻显颜，“小姑，我们走吧。”
　　这里已经有人在拍。
　　有个明星老爸，喻浮生一直过的不太自由，去哪儿干什么都会被拍。今儿刚转来应城，估计一会娱乐八卦消息就传出来了。
　　喻显颜微不可查皱眉，当即拉过行李箱快步离开。

　　喻浮生的学籍还在邺市没转过来，不好办入学手续，喻显颜决定先带她去学校看看环境。
　　或许是出于私心，喻时初提及转入哪所高中时，喻显颜瞬间联想到应城七中，她在那儿教书，多少会方便些。

　　七中临近市区，校园面积宽广，绿草如茵。顺着正门的五星红旗望去，石壁上“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八个烫金字直白。
　　现下正是上课时间，学校操场上没什么人，氛围静谧，鸟声高亢悠扬。

　　喻显颜临时收到通知赶去会议室，喻浮生就安静蹲在一楼的花坛旁看泥土吸收雨水，嫌速度太慢，她伸手帮忙压了压。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宽拓阴影靠近。
　　喻浮生动作一滞，微微蜷缩手指，温吞抬眼望去。
　　少年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外套松垮搭在肩上，慵懒不羁。
　　京闲笑意散漫，好整以暇地挑眉，“哪里跑来的小学生。”语气吊儿郎当的。
　　不像什么正经学生。
　　喻浮生一向敬而远之，不太想招惹是非，随口敷衍，“你要赶我走吗？”
　　京闲不置可否，一双桃花眼弯成漂亮弧度，态度懒散地擦身而过。
　　“走快点。”
　　喻浮生动作微滞，不明所以地站起身。
　　不是……还真赶啊？太嚣张了吧。
　　下一秒，另一个穿着卫衣的少年从她身侧掠过，眉眼肆意张扬，“跟我说话呢。”
　　……草率了。
　　喻浮生沉默地蹲回原位继续观察。
　　这学校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小姑怎么还不回来。

　　这次会议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喻显颜看向迟迟不发表总结的校长。
　　她无奈放笔，疑惑不解问：“校长，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龄越沉吟不语，翻出文件夹，往下传达文件纸，“教育局下发的通知，七中这学期会转过来三位借读生。”
　　什么转校生可以让教育局亲自发通知？
　　喻显颜不以为然道：“几号？成绩怎么样？”
　　她自个儿还有个侄女过几天也会转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差这几个位置。
　　张龄越叹口气，指了指纸面示意，“借读的确不是事儿，但这几位可是经新上任的程局长亲自办理的。”
　　这样会不会直观一点？
　　另外几人有些无语，倒持反对意见，“能是什么来头？只要在读书，不就还是学生吗？您这不是在讲废话吗？成绩到底怎么样？”
　　张校长真拿这群不看文件的人没辙，“这三位从京市来的，其中有个叫京闲，京氏的京。”
　　一石惊破天，争论不断的会议室突然阒无人声，没人再纠结成绩。
　　喻显颜不怎么关注商圈的事，这京氏却是听说过的，国内数一数二的知名企业，名声大得很。
　　那确实是真来头不小。
　　“我支持刚刚那句话，只要在读书，那就是学生！平常心对待，大家别搞特殊。”喻显颜不假辞色。
　　不愧是教导主任，张龄越非常满意这几句话，终于提出散会。

　　下课铃准时打响，走廊上几乎全是学生。喻显颜惦记着喻浮生，脚步不自觉加快，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拍。
　　高三段主任明云澜艰难穿过人流，着急忙慌地追上，“跑什么呢？没到饭点啊。”
　　“吓我一跳，”喻显颜表情幽怨，“我家小孩在楼下等着呢。”
　　“已经转来了吗？”
　　“过几天吧，学籍还在邺市。”
　　明云澜听她提过一句，只是不懂，怎么高三下学期还有转学的，邺市的首府高中比七中强多了吧。今天开完会又得知从京市也要转来三个，七中今年撞什么运了么……
　　这些话明云澜不好多问，直到她下楼瞧见那姑娘的眉眼，顿时觉得有点儿眼熟，像在哪见过似的。
　　明云澜正好是高三年级段的主任，喻显颜想着凑巧，大大方方介绍，“喻浮生，我侄女，以后请明主任多多关照哦。”
　　“你跟我这关系，说什么请字。”
　　明目张胆找关系了吧，喻浮生耳尖悄悄发烫。

　　“生生，这是高三段的明主任。虽然有事儿能直接来找我，但这位直辖，比我会方便很多，不用觉着害羞，这阿姨老上我家蹭饭，还债来的。”
　　落尾四个字说得妙，老师灌输概念真是润物细无声。
　　明云澜没反驳，甚至问她对学校有什么困惑，现场可以提出来。
　　喻浮生试探道：“学校有校霸吗？”
　　问出来还挺羞耻的，但万一呢，那她运气也太差了。
　　“校霸没有，学校有浴霸。”明云澜心不在焉的，“喻时初是不是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