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南拾肆

1、第 1 章

　　盛夏，毋庸置疑的升学季。
　　B大报名那天门口堆了一大堆人，志愿者人马严重不足，以致于刚刚才毕业没几个周的江恒被拉去当了志愿者。
　　他当然是自愿的，现在助人为乐，行善积德，没准下半辈子能过的好点呢？
　　江恒站在乌泱泱的人群后面，轻轻叹了口气，艳阳高照的也不怕中暑。昨晚没睡多久，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力气挤过去。
　　“麻烦让一让，让一下……”
　　江恒吃奶的力气都用得只剩百分之一，才挤到学校大门口。拿着喇叭的那个志愿者喊得精疲力尽，依旧没什么大作用，可见这届学生家长之顽固。
　　他给那个志愿者递了一瓶水，人家看见他像看到了上帝，江恒自然地拿过那个喇叭，把声音开到最大以保证隔了五条街的医院也能听到。
　　“别挤了啊，”江恒明显是小瞧了这个喇叭的威力，轻轻一念聋子都能恢复听力，“再挤下去超时都报不上名！”
　　这个“报不上名”非常有威慑力，比这个超现实喇叭还有威慑力，顽固的家长确实开始老实排队了。
　　“我去，兄弟，你这喇叭哪来的？”江恒把喇叭还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扬，“堪比八个开了回声效果的音响。”
　　“从话剧社团借的，上回校庆陈校长用的那个。”志愿者喘口气，指着一边的志愿者红色小棚，“恒哥你去那坐着吧，太阳大。”
　　你看起来虚的马上就倒了，你倒了我怎么向你的粉丝后援会交代。
　　“行，累的不行了叫我啊。”
　　红色小棚里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偷什么懒。
　　“偷懒！绕，操场，跑五圈！”江恒一个黄毛从人群后面探出头，学着刘主任的语气喊。
　　其他人还好，他面前这个背对着他的人倒是被吓的不轻。
　　恶作剧成功！
　　江恒换上一个得逞的笑容，露出了两个小小的虎牙。
　　“我靠……哥，你别吓我啊……”被吓的那个男生捂着心口，做出一副马上快一命呜呼驾鹤西去的样子。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好奇江恒学长为什么这么好心，毕业了还来帮忙。”一个穿着栀子白长裙的女生红着脸。
　　为什么这么好心？
　　因为你学长是好人。
　　因为你学长闲出屁了。
　　因为你学长上辈子缺德这辈子得补回来。
　　“我？”江恒思考了一下，“因为我叫江·乐于助人·恒。”
　　乐于助人在我的名字里，嗯。
　　“你怎么回事啊！”不远处传来一个尖锐的阿姨声线，“怎么让个小姑娘来负责啊！我儿子报不上名赖谁？！”
　　负责报名表的小姑娘志愿者面前的一个中年阿姨唾沫横飞，指着那个小姑娘大喊大叫。
　　“阿姨，这个表得自己填的……”
　　“自己填？”阿姨扯过她儿子的手， “我儿子的手是拿来画画的，哪能用来写这种东西？”
　　江恒最看不惯这种事情。
　　想都没想直接就过去了。
　　“阿姨，这种信息不自己填谁填？”江恒把小姑娘带到自己身后，“让别人填也不怕自己儿子信息被别人拿去借高利贷。”

　　哇，英雄救美，我太帅了。

　　“总之我儿子的手是不可能碰这种廉价的东西的，你看办吧。”阿姨的语气弱了下来，可能是因为江恒染了个黄毛，一脸“我是混的人”的感觉。
　　江恒瞄了眼他儿子高贵的手。
　　暑假没少吃吧？发福了都，像五根肉肠插在发酵过头的面团上。
　　“您自己给他填不行？这么关心你儿子。”
　　“这本来就是他们志愿者的事，凭什么我来？”
　　“阿姨，他是你儿子，不是他们的儿子。”江恒露出一个不太好惹的微笑，“您要不到这边来我慢慢和您耗？别耽误别人时间。”
　　阿姨这才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他也不想耽误自己儿子的报名，骂骂咧咧地把信息给填上去了。
　　目送阿姨和她手十分尊贵的儿子进学校之后，江恒转身安慰了一下那个小姑娘。
　　“遇到那种人别理，要不好意思就叫我，”江恒用大拇指往红色小棚那边晃了晃，“我就在那边。”
　　小姑娘火急忙慌地从兜里找出手机，江恒非常耐心地等她打开微信二维码。
　　“那个，学长，我加你个好友吧，之后请你吃饭。”小姑娘红着双颊。
　　江恒扫了她的二维码，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吃饭就免了，当交个朋友。”
　　手机响了一下，那个小姑娘发来的信息。

　　星期一：我叫邹漪，刚大二，谢谢学长帮忙。
　　FWs-Jh：真不用客气，我江恒，刚毕业。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群学生里的柘若木看见他回来，笑着说：“可以啊江恒，英雄救美啊。”
　　“行行好吧这位姓柘的教授，”江恒摊手，“我算什么英雄，顶天了就是个跑龙套的烂好人、村民C，活不过第一集的那种。”
　　柘若木笑着摇摇头，指着不远处的人说：“徐申等你呢。”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江恒看见徐老师，心情总会变好。
　　像一条流浪狗看到了经常喂自己好吃的人一样。
　　“小江，这次叫你来，有两件事情。”老徐笑起来很慈祥，简直就是那种标准慈父。
　　“老徐您尽管说，我都行。”
　　“听了再做决定吧。”老徐把他带到自己的教室，一进去，江恒仿佛得到了新生。
　　果然还是空调房最赞。
　　“第一件呢，我们学校鉴于目前年轻人的心理素质越来越差，打算开一个心理咨询室，我想让你来当个特邀心理老师。”老徐开门见山，毫不含糊。
　　江恒有点小震惊。

　　特邀心理老师？
　　他吗？
　　真的假的？
　　老徐老糊涂了吧？

　　“我？为什么是我？我觉得不太合适……”江恒勾勾嘴角。
　　“你知道，我教书这么多年就出了两个天才，”老徐语气带着自豪，“给学校隔壁的医院抢了一个，还剩一个我得留久一点。”
　　说得江恒还有点不好意思。

　　江·临床心理学天才·恒。

　　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说：“行吧，不过我不能每天都来……”
　　“你每周三来就行，下午四点到七点。”老徐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报酬亏不了你，你可是我的学生。”

　　他可是老徐的学生。
　　世界上最最最好的老师徐申的学生。

　　“没问题！”江恒心情好的不得了，他可是老徐的骄傲，“还有个什么事？”
　　“这个第二件吧，你老是一个人住不行，我给你找了个合租室友，”老徐顿了顿，“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因为家庭原因，这孩子从小性格挺怪的，我希望你能帮帮他。”
　　老徐见江恒没吭声，又继续说：“他父母走的早，交给我带大的，算是我干儿子……我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你，拜托了。”
　　老徐能想到的人只有他！
　　好耶！
　　“行啊，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吧。”江恒笑笑，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很好看，“什么时候来？”
　　“明天，我过会就去联系他。”老徐见他答应，十分高兴，笑的灿烂。

　　江恒就是这样，像一条狗，夸他一下，给他点甜头，他什么都可以给人家做。
　　如此廉价的一条狗。
　　十分容易被利用的一条善狗。

　　江恒洗完澡，一条毛巾搭在头上，左手随意地擦着头发。老徐才得空，给他发了新室友的名片。
　　这个新室友的名字十分简洁，就一个“翊”字加一个点，头像也很简洁，全黑，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Q”。
　　老徐：他叫秦翊，明天你去南站接他。
　　FWs-Jh：长什么样？
　　老徐：脾气差，不让拍照，闹心。
　　FWs-Jh：那我明天怎么接？
　　老徐：他很显眼的，凭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哦哟，显眼哥。

　　FWs-Jh：怎么说？特别帅还是特别高？
　　老徐：都有。

　　哦哟，还是个高海拔帅哥。

　　FWs-Jh：行，老徐你早点休息。
　　退出和老徐的聊天框，他又点开了一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叫“WIND”的群聊，一共就五个人，聊出了五百个人的信息量。
　　FWs-Jh：兄弟们，皇上有室友了。
　　诩：可以，庆祝我们小江江终于有伴了。
　　FWs-Jh：什么有伴，是室友，又不是对象。
　　诩：长什么样？帅不帅？有没有你哥我英俊潇洒？
　　FWs-Jh：不知道。
　　诩：那默认没我帅。
　　FWs-Jh：老徐说特别帅。
　　木石zhe：徐申那审美，算了吧，奔六十去的中年男人。
　　FWs-Jh：明天就知道了。
　　诩：小江江有室友了，不出来喝几口？
　　贝斯王H：得了吧，一个酒量比狗都差，啤酒都能醉；一个养嗓子自己哥根本不让喝多。你俩喝酒堪比养鱼。
　　诩：加上你们几个就不养鱼了。
　　木石zhe：人民教师不能多喝。
　　鸢：同上。
　　贝斯王H：同上。
　　诩：过分。
　　江恒看着齐诩他们聊天，乐的合不了嘴。
　　FWs-Jh：小言言，过几天你合着新歌破十万一起庆祝，我还要给新室友建立一个良好的印象。
　　关上手机，江恒深吸一口气，刚刚擦头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手指尖撕破的口子，生疼。

　　新室友啊，还没父母，孤儿呢。
　　他轻轻叹一口气。
　　他最不会照顾孤儿了。

　　在沙发上躺了半天，这个人爬起来开始收拾自己房间隔壁的卧室。
　　他没钱，这房子也不小。为什么他租得起呢？
　　因为他是关系户。
　　房子的房东是养老院老赵的儿子。江恒天天都去养老院陪老赵下棋，他儿子孝顺，听江恒老陪着他爹下那个破棋，非常豪爽的给他房屋减了大半，还包水电费。
　　好人有好报。江恒一直坚信这个道理。

　　隔壁房间之前江夏来睡过，所以不算太乱，简单打扰一下就成。
　　时间不早，因为昨晚几乎没睡，他现在困的不行，沾床就倒。

　　秦翊一个人在家里收拾行李。一小时前收到徐叔叔的消息，说给他找到了合租的室友。
　　说实话，这能算是家吗？没有人情味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徐叔叔和刘管家偶尔来看看他。
　　诺大的一个别墅，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家，这只是一个房子。
　　秦翊的行李挺多，只是一些衣服和一点他个人必须带着的东西就装了老大一个箱子，因为他要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室友住整整一年。
　　他不喜欢住寝室，嫌吵，刚开始住了一年之后就没住了，司机开车送他上下学，又过了两年，嫌麻烦，就让徐叔叔帮他找个离学校近的房子，租到毕业，毕业后又要回这个像家不是家的地方。
　　没想到徐叔叔会给他找个室友，本想拒绝，但徐叔叔照顾了他十几年，一片好心好意让他还是接受了。
　　他本来也不喜欢一个人住着，只多一个人，应该也吵不到哪里去。

　　秦翊穿着宽松的深蓝色丝绸睡衣，躺在床上发呆，不知不觉就想到了老爸老妈的葬礼那天。
　　他只记得，那天是一个很冷很冷的雨天，只有八岁的秦翊拉着徐叔叔的手，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已经没有了。以前每次哭的时候，老妈都会给他看一大堆闪闪发光的首饰，它们都很漂亮，小小的秦翊最喜欢漂亮的东西，现在大大的秦翊也喜欢。可是不管他现在怎么哭，老妈再也不会捧着那些首饰给他看了。
　　鼻子酸酸的，娘炮。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把他从过去拉了回来。

　　栎哥：老徐疯了吧，把你和江恒放一起？
　　据栎哥所说，这个江恒是比他小四岁的学弟，徐叔叔另一个骄傲的学生。
　　翊.：怎么说？
　　栎哥：你俩的性格怎么想都会打起来吧。
　　栎哥：猫狗水火不容的道理。
　　秦翊对着手机屏幕乐了起来。
　　栎哥：吵架了别找我，不包括战后心理疏导服务。
　　翊.：明白了。
　　江南栎对他和江恒的描述，让他对这个新室友产生了兴趣。

　　时间不早了。
　　睡吧，睡吧，梦里有家，有爸妈。
　　梦里的秦翊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