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一念间》凡橙子

4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尾声
　　一月有余。
　　这一月间，一共发生了三件事。

　　一是聂笙移将仙元还给了楚连珩，和他一起保住了厉霆和不语的命。
　　聂笙移整整昏睡了十日。在这一月间，聂笙移只见过辛展一面，是在她苏醒的三日后。
　　“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嗯，怎么了？”
　　说来也是因祸得福，聂笙移之前同时修习火术与水术，是因她没法讲其中一样修习到最高境界，因此只得用多元之法提升境界，这次被甘渊利用魔丹将火术悉数化去，反倒成就了曾经多年没有突破的水术。
　　“段柳是谁？”
　　“丰易的魔卫，你不知道吗？”
　　“我是问，除了丰易的魔卫，他还是谁？”
　　“不知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聂笙移捕捉到一个她未想过的线索，“段柳没死？”
　　“嗯，那天，是他帮我拉动了斩魂弓。”
　　“啊……”
　　“只有斩魂族人能拉动斩魂弓，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所以，怎样。”
　　辛展败下阵来，“不怎样……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去哪？”
　　“哪也不去，我就待在原来的那个屋子了。”

　　辛展没回魂断山，聂笙移倒是来了魂断山。在斩魂族曾经的居所，找到了段柳。段柳在村外搭了个小院，颇有长久安家的意味。
　　直到聂笙移走到他身后叫了他一声，正在拾掇柴火的段柳才意识到有人过来。
　　“你好像灵力全无。”
　　段柳嗯了一声，放下了柴火，直起身子，“魔尊怎么来了？”
　　“想问你个事。”
　　“辛展怎么样？”
　　“没什么事，有脾气得很。”
　　段柳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魔尊要问我什么？”
　　“厉霆为什么一直想死。”
　　“想死吗？”段柳怔了一下，而后道，“许是因为噩梦吧。”
　　“什么噩梦？”
　　厉霆是土生土长的人族。那年灭乌要成型之际，丰易觉着聂笙移的结局已是板上钉钉，为了不出一个新魔尊再和聂笙移一样试图颠覆魔王之规，这魔尊之位，必须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丰易派人去寻觅人界三阴一阳的童子，也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阳时出生的男孩。然后，施法下咒，将他们改变成魔人。
　　除了丰易，或者灵力强于丰易的妖魔外，魔人不死不伤，也不灭。
　　然而人族本身就很难承受住魔界术法的，因此遍寻天下找到的百余个孩童，最后只活下来三个。其中一个就是厉霆。
　　在三人的厮杀中，厉霆活了下来。
　　接着，被捋走多年的厉霆回了家。就在他的父母朝他飞奔过来时，院中多了两具尸体，接着是他的哥哥、弟弟、妹妹，还有一个襁褓中的男孩。
　　朝襁褓中的男孩动手时，厉霆的思绪明显飘忽了一下。但他还是杀了他最小的弟弟。
　　之后，厉霆清醒过来。在绝望之中，丰易的魔人术法真正遍布了他的全身，时而清醒时而疯魔的记忆悉数归纳到此刻厉霆的大脑中。他这才意识到，他杀害了很多生灵，既包括飞鸟走兽，也包括他的至亲。厉霆自尽不成，被掳到魔界关押起来，后来，成了魔界的傀儡魔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不打算向辛展坦白？”
　　“坦白什么？我已经不是斩魂族的人。斩魂族人刀下之魂皆有恶因，但我不是。”
　　“你不过也只是执行丰易的意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但不是别人，是我。是我带厉霆回家的。”

　　自从知道了厉霆求死的原因，聂笙移突然想到了个办法，那就是将厉霆的记忆化入不语的脑海，不语毕竟是妖魔，妖魔的办法总比魔人的办法好想。原本聂笙移只想到了第一步，后一步则多亏了楚连珩。
　　他将化入不语记忆中的厉霆的全部记忆，再次化入不语的魔元，然后，毁了带有垣川残魂的，不语的魔元。
　　此后，浊清山多了两只不知名却潜心修行的小妖，心无杂念。
　　浊清山那条流淌了千万年的河水喃喃道，“不会又要出两个聂笙移吧。”

　　二是解溪在女魔王武凌的帮助下平复了因丰易单个魔王覆灭引发的夺位动乱。
　　丰易、雷鸣、本初魂飞魄散的消息传出，魔界众妖大乱，这三城要入主城主府的妖魔不在少数。魔尊在昏迷，能主持大事的只有没受太大伤的且很快就醒过来的三城主解溪。毕竟辛展遭到斩魂弓反噬，楚连珩也昏迷不醒。
　　就在他刚刚平复了繁熙城动乱时，闻川来报，奉因城被六魔王武凌接管。于是解溪匆匆赶去了奉因城。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同他一样撞了大运坐上城主之位的武凌，他也完全没想到，武凌是个女的。
　　“武城主这是什么意思？要入住魔宫。”
　　“没有，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我是替魔尊平乱。”
　　“我也是。”
　　“你是什么，我劝你不要有什么异心，不然我……”
　　“你有手谕吗？”
　　“什么？”
　　“魔尊手谕，你不是替魔尊平乱吗？”
　　“没有，但我和魔尊可是……”解溪及时关上了话匣，他干嘛要和武凌说这么多。
　　“我管你是什么，这里闹得乌烟瘴气，既然你与魔尊相熟，就告诉他上点心，若是继续这么乌烟瘴气，我可不能保证……”武凌顿了一下，重新对上解熙的眼眸，“我没有异心。”

　　两日后，解溪马不停蹄从临扬城赶到了湘白城，真是一城不平一城又乱，再有策略也架不住几座城市一起发疯。就在闻川来报繁熙城又有异动时，聂湛平又来说，让他安心稳住临扬城和湘白城，武凌会守住繁熙城。
　　但是她的耐心，只有三天。
　　解溪此刻也只能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好在两日后，聂笙移醒了。
　　魔尊现，四海平。

　　三是聂笙移选择了最丢脸的退位之举，在魔宫外悬挂了一个月的降书。
　　其实被斩魂弓反噬的这件事情，要说辛展没有一丝苦恼，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反噬要承受经脉之痛。白日还好，只是每到夜半都要承受蚀骨钻心之痛。关于此事，辛展有一个解决办法，但是现在用不了。
　　因为解溪和聂湛平他们都去平乱了，他得保护聂笙移和楚连珩。虽说剩的功力不多，那也比一丝不剩强。
　　辛展的办法就是，废了全身灵力，从头再来。

　　于是，就在辛展心里和段柳闹别扭的那几天里，辛展最终决定不去魂断山，他想不明白，段柳既然不想认他，那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全部灵力对抗反噬之力，保住他的命。他怎么也想明白，最后干脆不想了，辛展想，如果对方真的不想认他这个族人，那他也不认他，就这样，就当魔界只有他是唯一的斩魂族后人。做了这个决定后，另一个决定也提上了日程。
　　要说废掉全部灵力，辛展也是十分心疼的，因此一直在磨蹭，直到聂笙移平了魔界动乱，他没什么牵挂，在一个钻心之痛属实难捱的夜晚。辛展起身，叹了口气，盘坐在床上。

　　聂笙移记得当时，魔宫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她跑出门发现辛展住的明季宫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火球，红中带黑，褪去的刹那，显现出斩魂弓的模样。
　　这颗火球烧毁了整座明季宫。
　　他们找到辛展时，辛展依然盘坐在床上。整座明季宫安然无恙的只有辛展，和他的这张床。
　　但也并非丝毫没有影响，辛展的头发全都炸了起来，衣裳左一个洞有一个洞，手和脸黑一块白一块。
　　床柱也被烧焦了，等辛展下床后，整张床轰然倒塌。整座明季宫称得上安然无恙的，便只剩辛展一人。
　　他看向聂笙移，像是想哭，又没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辛展第一次发现自己得到斩魂族人灵力时，曾有过一丝不敬的怀疑。那就是，斩魂族那么族人的灵力，怎么有点弱。
　　不过，他觉得反正也是白捡的，有总比没有好，也就没再深究这件事。
　　今日他才知道，那天他掌控了的，不过是斩魂族人留存灵力的一点点边角料。
　　就在方才他想废了自己的功力时，突然有一股力量与他对冲，好像要阻止他。在对冲之下，蚀骨钻心之痛可谓是雪上加霜，疼得辛展只想尽快回到刚修炼时一无所有的样子。没有灵力，也没有痛苦。
　　此刻他不再有丝毫的犹疑，那股力量却更盛，仿佛意识到了他的决心，直接死死压住了他。
　　“我还不信治不了你。”
　　辛展拿出自己所有的坚定与决心，重新施法，只此一次，化解反噬之力，只在此刻！就在他的决心达到巅峰的那一刻，他又感受到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灵力，这股力量打断了他的术法，且让他施法不能。
　　然后明季宫爆发出了巨大的火球。

　　辛展解释不明白这一切，只是隐约觉得斩魂族人是在救他，就在他马上成为废人的那一刻，斩魂族人将自己所有的灵力给予辛展，只为消解要让辛展成为废人的那股力量。
　　后来，辛展再也没梦到过斩魂族的先人们。在将所有的灵力给予他的那一刻，他们真的从魔界消失了。
　　辛展时常后悔，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改变，最终就只能这样。趁他们的脸庞还没在脑海中淡出，他拜托青禾画出了他梦见过的，每一位先人的画像。
　　后来，他又拜托青禾画了一张全家福，将所有的人都画到了一起，有羌笛，有他。还有段柳。

　　“你想当魔尊吗？以你现在的灵力，不当可惜了。”
　　“挑战你？”辛展摇头，“魔尊之战，你死我亡，我可不想自相残杀，诶不对，厉霆怎么没死？”
　　“其实大殿里从来就没有过属于厉霆的魔尊椅。”
　　“你的意思是……”
　　“魔宫从来都没有认主，谁来都能成为新的魔尊。”
　　辛展瞠目结舌了一会儿后，“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想说魔宫也没有认你为主吧？”
　　“那倒没有。”聂笙移又认真地问了一遍，“你愿意当魔尊吗？”
　　这次辛展没有把话说死，思索了会儿道，“当也可以，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要反悔。”

　　辛展是真的没有反悔的机会，因为那天的午夜，聂笙移在魔宫的城墙外，挂了第一张属于魔尊的降书。
　　“吾乃现任魔尊聂笙移，因不愿因魔尊之位丧命，故今日归降于魂断山辛展，奉其为至上魔尊，入主魔宫。吾再不觊觎魔尊之位，如天地鉴吾异心，尸骨无存。”
　　聂湛平费解地看着聂笙移，“姐，不用这么狠吧，万一你……”
　　“没有万一。”
　　见过了那个位置什么样子，便再提不起什么兴趣。
　　其实聂笙移此时此刻，对万物也都没什么兴趣。

　　降书一出，魔界重新炸开了锅。不知众妖魔是邪火没处发，还是聂笙移的降书让大家没有看出真心归降之意。辛展只消停了两天，就开始不停地迎战。
　　同时，因魔尊的规矩就是规矩，他将魔尊之战的规矩稍稍修改了下，但也就只能将“死”换种死法。
　　也就是废了全身灵力。
　　在以灵力强弱为衡量标准的魔界，死，和成为废魔生不如死间，还真不知道哪个更残忍。虽然大家都是从一无所有修炼过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再从一无所有走一遭的话，就是会感觉生不如死。
　　辛展这招还真奏效，毕竟挑战魔尊战死是妖魔的荣耀，甚至同一族都会感到荣耀。但挑战魔尊成为废人，却会成为耻辱，甚至同一族都要绕道走。
　　魔界重新安静下来。

　　看了几天热闹后，聂笙移终于有心情好好坐下来抬头赏月。那一天，她和楚连珩一起坐在魔宫大殿前的台阶上抬头望月亮，望着望着，许是太累了，聂笙移不知不觉间就靠在楚连珩的肩膀下睡着了。
　　聂笙移睁眼时，她意识到旁边的人还没醒，于是悄悄起身，看了睡梦中的楚连珩好一会儿。
　　楚连珩睁开眼后，聂笙移仍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看得楚连珩有些不好意思，转了转有些酸楚的肩膀。
　　“你醒多久了？”
　　“石酒来信了，它说它找到一处好地方，虽然荒无人烟，但是日月之息很纯粹。”
　　“这样的好地方，还能荒无人烟？”
　　“不知道啊，所以，我打算去看看。”聂笙移站起来，迈出一步后又停下，回头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楚连珩连连点头，没有片刻的犹豫。
　　“我和你一起。”
　　两人的对话几乎没有任何间隙，连一丝风都穿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