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辞》郁篱

1、赏花宴 三

　　三月的京城，玉兰初绽。

　　礼部侍郎府的后花园里，一场赏花宴正办得热闹。贵妇人们衣香鬓影，小姐们莺声燕语，处处透着京城权贵之家的体面与繁华。

　　"听说柳家三小姐画得一手好花鸟，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观？"兵部尚书夫人摇着团扇，笑吟吟地望向主座上的柳夫人。

　　柳夫人面色一僵，很快又堆起笑容："书瑶不过胡乱涂抹几笔，哪敢在诸位夫人面前献丑。"说着，她眼风扫向角落里的庶女，暗含警告。

　　柳书瑶垂眸静立，纤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穿着一袭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在花枝招展的众闺秀中显得格格不入。

　　"妹妹何必谦虚，"嫡姐柳书琴忽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前儿个你不是刚画了一幅玉兰图吗？正应了今日的景儿。"

　　书瑶抬眼，正对上嫡姐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心下了然，这是又要拿她当乐子了。若推辞，便是不识抬举；若献丑，更合了她们心意。

　　"既然姐姐记得，妹妹便斗胆一试。"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泠如玉磬。

　　丫鬟早已备好笔墨。书瑶挽袖研墨，腕间一枚青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园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不起眼的庶女身上。

　　只见她执笔蘸墨，手腕轻转，不过寥寥数笔，一朵含苞欲放的玉兰便跃然纸上。再添几笔，整枝玉兰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那清幽的香气。

　　"好一个'素面粉黛浓，玉盏擎碧空'！"不知是谁赞叹道。

　　书瑶唇角微扬，又在画角题了"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两句诗，更显得画意高远。

　　园中响起一片赞叹声，柳夫人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书琴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妹妹果然好才情，"书琴强笑道，"只是这题诗...不知是从哪本诗集上看来的？莫要...抄错了才好。"

　　话中带刺，书瑶岂会不懂。她正要回应，忽听柳夫人咳嗽一声："书瑶，去厨房看看点心准备得如何了。"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书瑶乖顺地福身退出，背后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她早已习惯这样的难堪，只是今日，那幅倾注了心血的玉兰图怕是又要被嫡姐"不小心"毁掉了。

　　离了喧嚣的花园，书瑶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废弃院落。这里曾是老太爷静修的地方，自他过世后便少有人来。

　　院墙斑驳，却有一缕幽香隐隐飘来。书瑶循香而去，推开半掩的木门，不由怔住了——

　　一株通体紫色的玉兰树静静立在庭院中央，花开正盛。那紫色由深至浅，花瓣基部浓紫如墨，渐次晕染至瓣尖已成淡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这般稀有的品种，莫说柳府，就是整个京城也难寻第二株。

　　书瑶忘了所有不快，快步走到树下，仰头细看。她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这是紫霞玉兰，又名'九重春色'，传说是九天玄女眼泪所化。"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书瑶惊得转身，险些踩到自己的裙角。只见墙头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袭墨蓝色锦袍，手中一把象牙骨扇轻摇，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你..."书瑶后退半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可是内院，怎会有外男闯入？

　　男子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轻巧地跳下墙头，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在下途经贵府外墙，被这花香所引，冒昧翻墙一观，惊扰小姐了。"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顾盼间自带一股风流态度。书瑶注意到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形制特殊，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公子既知冒昧，还请速速离去。"书瑶低声道，却忍不住又看了那紫玉兰一眼，"这花...当真叫'九重春色'？"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小姐也懂花？不错，此花本名'紫霞'，因花色如朝霞而得名。又因花期较常玉兰晚七日，恰合'天上七日，人间千年'之说，故有'九重春色'的雅称。"

　　书瑶不由走近几步，与男子分站花树两侧，隔着一树繁花交谈起来。从玉兰的品种到栽培要诀，再到诗词歌赋中的咏花之作，两人竟越谈越投机。

　　"小姐对花草的了解令人佩服。"男子真诚道，"不知..."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似是丫鬟在寻人。书瑶如梦初醒，这才惊觉自己竟与陌生男子独处多时，若被人看见...

　　"我该走了。"她匆匆福身，又忍不住看一眼那紫玉兰，"多谢公子解惑。"

　　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还礼："有缘再会。"

　　书瑶快步离去，心跳如鼓。转过回廊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只见那男子仍立在花树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春风拂过，紫玉兰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那一瞬间，书瑶记住了这个画面——锦衣公子立于紫玉兰雨中，恍如谪仙。

　　她不知道的是，男子也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抚腰间玉佩，若有所思。

　　"柳家...竟有如此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