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烟柳》Y鑫丞

9、漫天雪 腊月的

　　腊月的雪连着下了七日，将宫墙染成素白，琉璃瓦上堆着蓬松的雪絮，连太液池都结了层明镜似的冰。肖子辰歪在书案上沉睡，墨砚里未干的字迹洇开，像朵开败的墨梅。

　　李艺玖推门而入时，檐角冰棱正巧坠下，在青石板上碎成晶莹的星子。她望着少年蜷成虾米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般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冻得发红的耳垂像浸了酒的樱桃，细瘦的手腕从广袖里滑出来，白得近乎透明。

　　“起来了。”她屈指叩了叩案几，声音惊醒了浅眠的人。肖子辰猛地抬头，发间玉簪滑落，在地上磕出清响。他慌忙去捡，却被李艺玖按住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背书。”她松开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肖子辰慌忙翻书，书页哗啦作响：“爆竹声中一岁除……”他忽然卡住，耳尖涨得通红，“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李艺玖望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上扬。她起身时广袖扫过砚台，墨迹溅在裙裾，却不在意：“走，买爆竹去。”

　　长安街像裹了层红绸，糖葫芦的吆喝声混着炸年糕的甜香。肖子辰盯着街边小贩的糖画挪不开眼，李艺玖瞥见他偷偷咽口水的模样，抿着唇往他手里塞了串山楂。寒风卷起她的鬓发，却见少年突然踮脚，用袖口替她挡住扑面的雪粒。

　　变故发生在转角处。受惊的马匹嘶鸣着狂奔而来，肖子辰含着糖葫芦没反应过来，李艺玖已拽着他向后跌去。他踉跄着撞进她怀里，鼻尖擦过她冰凉的唇，糖浆顺着衣襟蜿蜒而下。

　　“对、对不起！”肖子辰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被人流再次推得前倾。他慌忙撑住墙壁，将她困在怀中。咫尺之遥，能听见彼此慌乱的心跳。李艺玖望着少年通红的耳根，忽然伸手戳了戳：“再愣着，脸要烧起来了。”

　　暮色渐浓时，两人怀里塞满了糖炒栗子和酥糖。肖子辰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李艺玖二话不说解下披风裹住他。粗粝的布料蹭过脸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松烟香，他鬼使神差地将头埋进去，听见她轻笑：“像只偷腥的猫。”

　　回府时天已全黑。李艺玖刚送走最后一拨贺客，门环突然剧烈摇晃。龙苍言带着龙苍月闯进来，目光扫过肖子辰时骤然变冷：“堂堂玖皇子，竟养着个软脚虾。”

　　李艺玖揽住肖子辰的肩，指尖几乎掐进他单薄的背：“我养什么人，与龙公子何干？倒是龙小姐，年年来府里找江雨，不如直接下聘？”她冷笑，“省得每次都装模作样送贺礼。”

　　龙苍月脸色骤变，龙苍言却盯着肖子辰冷笑：“他能护得住你？不过是个吃软饭的——”话音未落，李艺玖的软剑已抵在他喉间，寒光映得雪色更冷。

　　“滚。”她声音像淬了冰。门被狠狠甩上时，肖子辰仍在发抖。他突然想起身，却被李艺玖按住。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夜深人静时，肖子辰捧着胭脂盒出现在她房门口。盒子里的胭脂是他跑遍半座城寻来的，色泽如朝霞初凝。“闭眼。”他声音发颤，指尖蘸着胭脂掠过她唇瓣，“他们说，漂亮的姑娘都该用最好的颜色。”

　　李艺玖睁开眼，镜中人唇若点绛。她望着少年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有个浑身是伤的孩子攥着偷来的胭脂，说要把她画成这世上最美的人。

　　“好看吗？”肖子辰仰着脸，眼里盛着漫天星河。李艺玖伸手揉乱他的发，转身时唇角扬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凑合。”

　　窗外的雪仍在落，将最后一点喧嚣都埋进了柔软的白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