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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苏韫回想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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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韫回想和周谨承的那几年,他们很少吵架,与其说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稳定,倒不如说是因为吵不起来,她不会过问周谨承没回来的那晚去做了什么,就像自从那天以后,她对谁的耳环谁的香水也不再多说。
这种撕裂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像陈年普洱在紫砂壶里慢慢析出的苦涩。矛盾如同老城墙砖缝里的青苔,潮湿绵密的啃食信任。
周谨承不会带她去参加晚宴,多数是和沈屹浦他们几个一同聚餐,不用在意哪里坏了规矩,哪个称呼不得体。周谨承在一群人中大多数是沉默不言,任由其他几个风风火火,他不是玩着苏韫的手指便轻声在她耳畔说几句情话。
时间一长,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苏韫的存在,多数人见怪不怪。
周谨承骨子里的乖戾比任何人都恶劣。
苏韫记得那次在颐和园西侧的私人会所里,周谨承的银质打火机正在慢条斯理地在描金桌布上画圈。沈屹浦带来的新女伴第七次念错"豉汁凤爪"的粤语发音时,他才终于掀起眼皮。
“换套餐具。”青瓷碗碟撤换的间隙,他捏住苏韫尾指轻扯。
“旗袍扣开了。”
苏韫低头瞥见完好无损的珍珠扣,腕间翡翠镯已被他褪至虎口。周谨承的拇指抵着她脉搏,像把玩潭柘寺求来的小叶紫檀串,在众人哄笑里慢条斯理道。
“玉渊潭的藕花该败了。”热气呵在她耳后。
“明日带你去香山看残荷。”被戏耍的苏韫愠怒,不再看他。周谨承愿意看她生气的样子,乐的不可开支,当时便拉着她的手离席。
“各位失陪了,我家小狸猫生气了,我去哄哄。”苏韫看着眼前的人,三分真七分假,有气竟一时也不知怎么发。
后来苏韫在国贸三期顶楼见过真正的残荷——被周谨承掷出的鎏金烟灰缸,在空中划出枯枝般的弧线。
彼时方敏正在楼下旋转门内补妆,鲜红蔻丹刮过她送他的都彭打火机。
苏韫大多数是沉默的,不言不语,连生气都是悄无声息。
她知道方敏是周谨然爷爷选中的儿媳妇,两人虽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她与周谨然又算什么,只是相互耗着日子,纠缠不休,无始无终。
所以当看到方敏时,苏韫平静垂眸,她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
周谨承不同于往日,今天的他异常残暴,她首次推开了他。
“生气了?”他掐着她后颈迫人回望,镜面幕墙映出纠缠的身影。
“老爷子养的锦鲤还知道抢食呢。”冰凉的唇印上她突跳的太阳穴。
“你倒比鱼还寡淡。”说着,唇移到苏韫的眼角。
苏韫避开了他的攻池掠地,头靠在周谨承的肩膀没了动静,不一会周谨承便感到肩膀处传来的潮湿,小姑娘这时肩膀才小幅度的抽动,他怨自己怎么会让她这么委屈,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苏韫。”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你想要什么?”他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她要,他可能真的会给。
“周谨承。”苏韫声音已经沙哑,在他怀里低喃。
周谨承等着小姑娘的后话,可是房间里又是熟悉的沉默,他不明白她的隐喻,她不敢奢求他的回复,两人的争吵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
最接近争吵那次是在琉璃厂。
苏韫盯着中贸圣佳秋拍图录里的羊脂玉镯,听见周谨承与他母亲说着与方敏的“婚期”。
“谨承,你在外面怎么胡闹我不管,你自己心里清楚,有分寸,到时候外面的莺莺燕燕只要断干净别留后患就好。”车外电话那头的女声清楚地传到苏韫的耳边。
“瞎操心。”周谨承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母亲,不知是对她的话并未放在心上,还是对她母亲口中的莺莺燕燕未放在心上。
她不愿再听,转身扎进隔壁古籍店,用三个月稿费拍下光绪年的《金石索》。
暮色里她看见周谨承的迈巴赫旁停着的那辆红色法拉利,女人穿的红色高定短裙,没有逗留多久,临走前上前抱了抱周谨承,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苏韫看见周谨承的嘴角笑了笑,她看到过太多次那样的笑,对沈屹浦,对齐斐然,唯独在面对她时却是那种漫不经心,带有一丝玩味的笑。
红色法拉利走后,周谨承的车横在胡同口,苏韫走近,他倚着车门读她怀中的锦盒。
“这拓片缺了半枚钤印。”他突然抽走她发间玉簪。
“抵我的停车费。”周谨承并不在乎她是否看到了刚才的情景,将她的玉簪放到手心里把玩儿。
“周谨承,你到底什么意思?”苏韫故意避开他的话题,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仍努力维持着尊严与体面。
“韫韫,做人不能太贪心。”周谨承依旧用那种哄孩子般的口吻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
“周谨承,如果你喜欢我逆来顺受,我做不到一辈子都这样装下去。”
“逆来顺受?”周谨承的嗓音瞬间低沉了几分,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一些。
“韫韫,如果不是我自愿,你的逆来顺受又能值几个钱?”
瞧,周谨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开心的时候即使你无理取闹他也会笑着将你揽进怀中,耐心问询问着是哪家不长眼的惹我们韫韫生气了。可遇到他不顺心时,嘲讽的话一阵见血,知道哪句话最捅心窝。
后来苏韫在故宫尝试修文物时总想起这一幕。
老师傅指点她补雍正官窑的冲线:“有些裂痕得用金箔焙进去。”
她突然笑出声——周谨承早将金粉熔进她每道伤疤,在岁月里淬成洗不净的包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