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无终》七月梧果

1、第 1 章 每

　　每一个来北京的人都会去什刹海，尤其是夜晚蓝调之际，映着后海的吉他，被铜锅煮沸的北京，繁华、雍容、肃穆。

　　苏韫偏爱往西北更深处的西海走。冰裂声在枯荷梗间游走，她常坐在褪漆的长椅上。那群野鸭总在薄冰未合处厮闹，领头的通体乌黑如淬火的黑曜石，连振翅都带着攻城略地的霸道。

　　二月风里掺着细碎的玻璃碴，但今年是个暖冬，苏韫喜欢暖冬，江南的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凉，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的南方孩子其实更耐冻，但是苏韫从小体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来到北京念书，见识到了寒风贯穿胡同席卷残骸的威力后，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会躲在室内。

　　那一天是几号，苏韫已经记不清了，一群孩子在湖边的浅水区嬉笑，用石头砸碎本来就没有结严实的湖面。

　　“砰！”苏韫转身，只看见一个小女孩一个脚滑，落入了水中，还好水不深，只没过小姑娘的小腿处。

　　小姑娘显然已经被吓坏了，没有哭，前面的小伙伴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于是自己一个人从水里回到了岸边。

　　“这小姑娘，你快回家换件衣服吧。”路过的游客有人注意到，开口说，但是也没有多做停留，估计认为家长就在附近。

　　苏韫看着小姑娘呆滞的面庞，视线下移到了她的裤子，膝盖以下已经湿透了，女孩子不能着凉，更不能落下病根，苏韫起身，朝小姑娘走了过去。

　　将她带到阳光处。

　　“小姑娘，你的爸爸妈妈呢？”苏韫看了一周，没有发现大人朝这里走过来。

　　小姑娘不语，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

　　“唉。”苏韫不是个热心肠的人，甚至算得上有些冷漠，对于孩子，也是避而远之的态度，今天终于做了件善事，没想到又要麻烦了，她拿起手机，准备拨打110，现在最当务之急是把孩子送到警察局，至于怎么联系家长，是警察的事情。

　　“小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韫刚打开手机，听见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抬头，她看见面前朝这里走过来的两个女生看到她背后的人互相使了一下眼色。

　　松针簌簌落在呢大衣上的声响先于脚步传来。男人半跪的姿势像薄雪覆松枝，指节拂过女孩结冰裤管时带起细碎的冰霰。

　　苏韫看见他腕表折射的冷光划过自己掌心蜿蜒的静脉。

　　“怎么搞的？”男人的眉头皱了皱。

　　苏韫低头看着男人的侧颜，眼前的男人的确长得的确叫人过目不忘，明明是含情的桃花眼，但整体的气质却和北京的冬天一样，凛冽，清冷。

　　女孩低头不语，冻得通红的小手抓住了苏韫的手。

　　“她掉进湖里了。”苏韫说道，指了指旁边的浅水区。

　　男人没有起身，抬头看着她，暮色正顺着他的眉骨流淌，将桃花眼里的寒潭染成琥珀色。

　　后来无数个午夜梦回，苏韫总想起这个仰视的视角，想起他睫毛在夕照里投下的栅栏，将初见定格成困住金丝雀的鎏金笼。

　　本来高出她一头的男人此时抬头仰视着她，就像多年后商圈传言小周总为红颜折腰，却无人知晓那年西海岸边，先垂下眼睫的人早已在黄昏里预支了半生心跳。

　　有些棋局甫一落子，便注定了掌纹纠缠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