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心跳文学部

1、第一章 欢迎加入I

　　八月末，处暑过后，全国大部分地区迎来真正的秋天。
　　天高云淡，十里金风，却止步长江岸。长江以南、尤其是中下游地区，秋老虎才刚刚发威，带着盛夏残留的最后一份暑气，来势汹汹。
　　此时的湘省正是如此。
　　洪山上，几个作工作打扮的人正在四处张望，朝着山顶行进。他们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
　　洪山山峰尖锐、怪石嶙峋，山脉形状破碎，在风水说法中被认为是凶山。普通登山客不会在意它的荒凉，只当是一处奇景；而这一行人，却是冲着它来的。
　　简单的四人小队，若是普通游人见着，说不定会觉得是单位团建；但要是来人多几分眼力，就会发现这领路的青衫男子--这打扮实在不像是来登山的--长衫下摆并没有脚。
　　一阵山风簌簌刮过，带来几分凉意。走在队伍中间的年轻女生扯着t恤领口扇了扇，开口道:“姜前辈，还没到吗？日头这么大，您还撑得住吗？”
　　姜宿闻言转过脑袋，一张青脸虚弱又和气:“无事，几步路，已经能看见了。”
　　闻言，几人探头朝前张望，仍是只见那块除了大，并无其他特殊的石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怂怂肩包，拎拎箱子，重新打起精神。
　　唯有队伍最末的高个男生，注意到了巨石周围不断向外翻涌的黑雾。
　　随着队伍的行进，距离的缩短，几人都注意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裴元再次开口:“...你们看到了吗？那是不是躺了个人？”
　　队内交换了眼神，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次任务很重要，但他们得到的信息又很少，只能大概猜到和这几年的怪事频发有关。
　　谁知道阴间那伙人一天天在捣鼓些什么。
　　鸟啼风唳，秋虫嘶鸣，不时掺有细枝折断的声音。
　　几人放缓脚步，队末的高个男生则越至最前方。
　　...
　　谢然睡了很长的一觉，好像略过了无数个春夏。
　　再次醒来时，他仿佛置身虚无，好一会儿，感官才次第醒来--先是触到了身后安稳的大地，手掌下拱着蓬乱的杂草，头顶的鸟群叽喳叫唤，跳虫钻过灌木，泼洒下的天光透过粉红的眼皮--他躺在一片林子里。
　　山上...在见山观吗？谢然歪过脑袋，勉强睁开眼睛，周围的景色令他感到陌生。他又屈屈手指，抬抬手臂，好像有点吃力，只得作罢。
　　秋风卷动林海，谢然眯着眼睛躲阳光，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感叹岁月静好，困倦得将要再度睡着时，一团阴影替他遮住了阳光。
　　真好啊--不对！谢然一个激灵，意识终于回笼，侧身一滚，撑坐起来。这一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一把木剑，破布裹着，好像...是老头儿的。
　　谢然怔怔抬头，见面前站着四个人。每个人都拎着手提箱，大小不一，上面写着“湘省ICH街道办”。衣服的样式有些奇怪，是没怎么见过的，除了那位脚不着地的长衫鬼...
　　谢然:！
　　姜宿:“鬼？！”
　　谢然:......？
　　众人看看姜宿的十九世纪青布衫，又看看谢然身上的蓝布衫:嗯...
　　事实上，在姜宿眼里，面前这位小兄弟奇怪的可不只一处。
　　这人看着灵醒，身上却无半点活人气，大中午的居然能看见自己。
　　这一趟过来，干的本就不是什么容易事，姜宿不禁警惕起来。
　　一旁的高个男生也眯着眼睛打量。
　　一阵无言中，一位穿着工作衬衫的女人越众而出。
　　“你没事吧，怎么躺在这里？”说着踌躇两步，回头看了看其他人。
　　姜宿与高个男生思索完毕，朝她点点头，女人才微笑着开口道:“我是ICH街道办的主任，宋玉。”说着递出右手。
　　谢然回神，扫了一眼旁人，又盯了两秒宋玉，从善如流地回握—如果不是坐在地上的话。
　　“见山观，谢然。”
　　众人闻言一愣:“你是道士啊？”
　　“看着年纪很小啊。”裴元说着看向队伍里的高个男生。
　　谢然解释道:“不是道士，只是住在观里，我是老道士带大的。”
　　高个男生提问：“见山观在哪里。”
　　谢然：“离这没多远。”
　　“我没听过。”高个男生说着看向宋玉。
　　宋玉狐疑地点点头，问谢然：“那你在这儿做什么？”说着递出一张证件，“我们是ICH的工作人员，”顿了顿道，“依照你的情况我就直说了。是这样的，ICH是专门负责处理民间灵异事件的公办机构，我们接到上级委托来洪山顶处理事情，结果在这里遇见了你，能给我们说明一下你的情况吗？”
　　裴元走上前，按了按手里长条型的机器，塞进胸前的口袋，又拿出纸笔，冲谢然微笑点头。
　　这就是要做记录了，谢然心想。
　　“我叫谢然，来自辰州的见山观。”说着顿了顿，回忆道，“我跟着自家老头儿下山，准备四处游历，还没走几天，在洪山顶昏过去了，醒来就见到你们了。”
　　宋玉:“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谢然:“六月中旬，五月底离的观。”
　　“六月？”宋玉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这都八月了，你在这晕了两个月吗？！”
　　众人皆是震惊，队里的高个男生则一脸不相信。
　　谢然哑然，他也无法确定，脑子还是一团懵呢，而且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宋玉回头指挥到:“姜前辈你可以叫人来了，”又问谢然：“要不要先带你去医院？”
　　谢然感受了下，觉得自己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冲宋玉摇摇头：“我没事。”
　　姜宿应下，上到巨石招招呼呼地不知道在做什么，宋玉叫高个男生上前将谢然扶起来--谢然腿使不上劲，一直坐在地上答话，他们还寻思他怎么不起来。
　　谢然:我倒是想啊。
　　几人先行下山。
　　男生稳稳扶住他，谢然目光自然地在对方脸上转了转，发现是一张极其令人赏心悦目的脸。眉眼如画，薄唇高鼻，一副薄情相。对方好似也看了看他，点头道:“程澜。”
　　谢然赶忙应到:“幸会幸会。”
　　程澜没接他的话，转而问到:“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他抬抬下巴示意。
　　他早看出这东西不正常了，煞气重得几层布都包不住，却又诡异地藏着金光。
　　谢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怀中，抓着木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是我家老头儿的东西，木剑。”
　　一直没见着老头儿，谢然有些担心，若是老头儿在他之前醒来，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然压下心下烦躁，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老头儿。
　　“别担心，”或许是看出了他的焦虑，裴元开口安慰道，“我们ICH好歹是个正经公办机构，找人还是很有手段的。”她说着朝谢然俏皮地眨眨眼。
　　仿佛真的有被安慰到，谢然回了她一个开朗的笑。
　　一阵阴风刮过，周围的温度好似骤然降了几度。
　　抬眼看过去，姜宿的身边忽然多了许多人—谢然知道，这是阴兵过境—原来这就是姜宿喊的“人”。
　　阴间的路大多依附阳间，但因他们有独特的行路方式，也就行的更快。
　　几人回头朝山下走去。
　　如此数量的阴兵，普通人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少说也要大病一场。
　　…
　　阴兵将巨石团团围住。
　　从远处看不出什么，凑近了就能发现，这块巨石还真是奇也怪哉—在这样的山林里，巨石表面竟既无尘土也无苔痕，仿佛刚从陈封的盒子里拿出。不仅如此，坚硬的岩石表面还有道道不浅的划痕，中心处甚至嵌着一道三指宽的破口，直直探入巨石内部。难以想象是怎样的锋锐与刚强，才能破开岩石而不致其碎裂。
　　阴兵静默伫立，下一瞬，一阵阴风狂吼，周遭蔓延开的黑雾被迅速搅动呈旋涡状，朝巨石聚拢。阴兵站位紧密，丝毫不敢松懈队形。
　　狂风四处冲撞，待自上而下、由山顶散落至山腰的黑雾尽数收拢，外围的阴兵才慢慢散开。
　　黑雾灌入破口，等所有人都停了手，破口消失，巨石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岩石。
　　“原有的封印破了，阳间难免受到波及。”一位阴兵出列，朝宋玉解释道，“无事，封印撑着的这几十年下面也在抢修，如今已是固若金汤。只是那稍稍散出的怨气，还有劳你们解决了。”说着朝宋玉行了一礼。
　　宋玉却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不敢，处理阳间事务是本职工作，还请贵府不吝协助。”
　　范五也不恼，恭恭敬敬地回道:“自然，上面下了命令，我们必定全力配合。咱家先回去复命了，各位回见。”
　　又是一阵风起，山上恢复空荡。
　　宋玉和姜宿对视一眼，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又是这样，”宋玉皱眉，她就早被下面的态度磨得没了脾气，“掐头去尾的也不说清楚，甩手掌柜倒是做得痛快。”
　　姜宿闻言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他们这是闯了祸，不敢往外细说，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
　　宋玉：“算了。—走吧，先下山。”
　　...
　　谢然在程澜的帮助下慢慢下了山，不过对方看着不大愿意。
　　他们走得慢，中途宋、姜一人一鬼赶了上来。
　　宋玉看见谢然怀里木剑，问他抱着的是什么。
　　谢然：…什么企业文化。
　　而等到他们出了洪山地界，谢然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街上，宽阔的马路整洁崭新，车辆有序穿行，道路两旁高楼林立，花丛绿树环伺。没有鳞次栉比的商摊，车来马往的小道，也没有按着铃铛大声吆喝的商贩...一切的一切都与谢然的记忆脱节了。
　　直到跟着ICH一行人七拐八绕地进了巷子，坐上街道办的长椅，谢然才从时代风云变幻的迷离中醒来。
　　...他肯定不止睡了两个月。
　　“怎么愣住了，”宋玉递来一杯热水，“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谢然定了定神，谨慎开口：“我想问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五，农历七月十五。”
　　“嗯...哪一年？”
　　宋玉闻言表情有些僵硬：“一八年。”
　　谢然:...
　　如遭雷击，谢然一时间混乱了。
　　众人都从他震惊的神色里读出了什么，静候着他开口。
　　不是吧…
　　谢然缓了缓，平地一声惊雷：“...是这样的，我可能，晕了五十年。”
　　众人:...？
　　什么穿越剧情。
　　解释好半天，才让ICH众人相信，面前的小道士（谢然：都说了不是啊！）来自五十年前。
　　也就是在ICH了，要是在外面随便抓一个路人，听完早就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人了，哪里还会相信面前是位正常人，只会顺便报个警。
　　可消息实在太过玄学，即便是在一向不科学的ICH，也足够使众人的大脑停止转动。
　　在刚刚回来的路上，宋玉找人查过了，确实存在见山观，就在辰州境内的一座小山上。不过现下已经被征用了，谢然这个名字也是查无此人，他家里那位长辈也是一样。
　　她又走了阴间路子，值得一提的是，谢然此人在五十年前就死了。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和谢然说的情况对上了，宋玉稍稍放心。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宋玉看向谢然。
　　没身份、没住处、没监护人...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糟透了，谢然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找个道观挂单吗？那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终究无法长久。
　　如此，十六岁…六十六岁的谢然陷入了人生何去何从的思考。
　　面对这样局面，裴元也很着急，她是很喜欢这个乖巧又帅气的小弟弟的，并且有心想让谢然留下来，但找不到开口的理由，只能默默将目光投向宋主任。
　　姜宿也不断关切地开口，又很快自己否决自己的提议—没有身份实在太麻烦，无法走公家渠道安顿谢然。
　　程澜看在眼里，心道大家还是不够了解宋玉。
　　虽然众人心下千回百转，各自是一套考量，但都还是默契地等待宋主任决策。
　　宋玉沉默片刻，接着缓缓开口:“这事发生在洪山顶，很重要，还需要上下通报调查。当务之急还是小谢如何安顿的问题。”说着看向谢然，“你现在没有身份，不能去各处申请——但是可以走ICH帮你录入新信息，也可以在单位宿舍暂住。不过……”宋玉的眼神忽而闪了闪。
　　众人:……要完。
　　谢然迷茫地看着众人深表同情的目光，似有所感，坐直身体警惕地听着宋主任接下来的话。
　　“ICH帮助你在现代社会立足，”宋主任拍拍谢然的肩，一脸温柔笑意，“你在闲暇时间给ICH帮帮忙，稍微干点捉鬼伏妖，驱逐邪祟的家、务、活儿，没意见吧？放心，任务都很轻松，还有零、花、钱拿呢——我知道的，你算半个道士，还有武器傍身的，干这些不是正好专业对口？”
　　谢然听了觉得十分合理，一下子就解决了他的困境，并且通过劳动换取报酬来的让他更加放心，便粲然一笑：“好滴。”
　　众人看着谢然一脸单纯的笑颜，在心里默默擦汗：还是宋主任狠啊，居然利用时间差！但凡小谢懂点当代民法…
　　谢然没懂大家为什么一脸擦汗的表情。
　　ICH众人移步至宋玉身后，眼里尽是愉悦与狡黠，朝谢然促狭一笑:“欢迎加入ICH！”
　　谢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补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