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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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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景佳沿着墙壁上指引的花纹,向着密道深处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出口到了。
她推开伪装成山石的出口,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林地。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见有人出来,车夫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鞭子。
纪景佳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车内,锦玉抱着一个襁褓,身边还坐着一位面色惶恐、腹部隆起的年轻妇人。
见到纪景佳,锦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如释重负,哽咽着小声呼喊:“终于来了!”
纪景佳的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的襁褓上,孩子小脸通红,正睡着。
“是位庶出的小公子,母亲去了,刚满月。”锦玉挪了挪姿势,把孩子给纪景佳看,又指了指身边的妇人,“这位如夫人是被强抢来的,已有八个月身孕,这位小公子能顺利出来,多亏了如夫人帮忙。”
纪景佳点了点头,之前在锦玉手背上留下的那个字,他果然懂了,并且做到了。
她迅速上车,关好车门,“走吧。”
马鞭一扬,马车向着白茫茫的远方驶去。
纪景佳靠坐在角落,闭着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马车颠簸着,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惊动,发出细微的嘤咛。那位如夫人紧张地拍抚着,目光怯怯地看向纪景佳。
纪景佳睁开眼对她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足迹,也掩盖了所有的血腥与算计。
前路茫茫。
雪,下得更大了。
马车在苍茫雪原上踽踽独行,车轮碾过积雪,吱嘎声单调而压抑。
车内,纪景佳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锦玉抱着襁褓,时不时担忧地瞥她一眼,那位如夫人则始终低着头,双手护着凸起的腹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径,风雪兼程。纪景佳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指挥着车夫在看似无路的山野间穿行。沿途偶尔在驿站歇脚,总能听到些零碎的传闻。
“听说了吗?那位要开始选秀了!”
“这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不知哪家贵女能有这般福气……”
“福气?伴君如伴虎,我看未必是福气。”
“嘘!慎言!”
“......”
议论声压得极低,但总有些字眼,无孔不入地钻进纪景佳的耳朵里。她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一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这样也好,一别两宽,各自欢好。
其余的,多是关于陈家的覆灭和朝堂的清洗。
曾经的陈氏一族,如今已成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叛逆,茶余饭后一声唏嘘的谈资。
陈白榆的名字偶尔被提及,多是说他不知所踪,想必已葬身某处雪野,或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听到这些,纪景佳只是默默饮尽杯中已凉透的茶水。
更让她留意的,是关于纪云卿的消息。
出乎意料,这位凭借平叛之功迅速站稳脚跟的纪家新贵,在朝堂上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张扬。
传闻他沉稳持重,手段老练,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甚至在某些事上,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缜密。
纪景佳心情颇好地续了壶茶,又让锦玉去采买了些防寒的衣物。
离开陈家已有数日,喧嚣与杀戮早已被漫天大雪所掩埋,但纪景佳知道,有些东西是埋葬不了的,甚至就连鼻息间清冽的霜雪味都变得不再纯粹,她总是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气。
锦玉很快就小跑着回来了,他打开包袱,取出抱被放在孩子身边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乳母可问到了?”纪景佳来到他身边,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热乎乎的。
“问到了,已经带来住下了,”锦玉收好抱被叠了叠,“母羊留给乳母家了,银子给的也丰厚。”
“嗯。”
这孩子倒是个心思妥帖的,纪景佳动了把人留在身边的想法。
每隔几日在驿站休整时,锦玉都会带来新的书信,冰冷的字描绘着朝堂上刮起的旋风。
直到一个少有的晴天,消息里多了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
来年开春,将于各地甄选而出的秀女充入内廷。
开春...指日可待,待他身边莺燕环绕,届时自然不会再难为她。纪景佳笑着抬手把炖乳鸽往如夫人手边推了推,“路上辛苦,你多用些。”
这些时日过去,如夫人还是不能习惯,在纪景佳抬手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锦玉立刻放下筷子扯了扯她的衣袖,柔声说:“夫人,一会凉了腻口呢。”
“哎,哎,”手中的汤匙捏了又捏,如夫人鼓起勇气直直看向纪景佳,“小女是运河人,若,若...”
纪景佳安抚地握了下她的手,“你说就是。”
“是,小女名唤婉如,若恩人不嫌弃,日后小女愿随侍恩人左右,”婉如垂下了头,复又抬起:“我,我会伺候人的,我,我之前就是,是,在明珠楼伺候的。”
同行的人未变,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历经月余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朝阳城。
巡防营的人都是纪家的老人,对纪景佳的到来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恭敬地将她迎入了城。
如今的朝阳城人丁兴旺,坊市林立,丁点不见昔日一游的景象,怪不得父亲要派刘相远前来帮衬。
入府后,纪景佳先把婉如的事情着重交代给了刘相远,又让他着人给锦玉寻了个妥帖的住处。
主仆二人,一坐一立。
“小姐归来,未曾远迎,还望小姐赎罪,”刘相远提袍跪下,双手递上折好的信封:“这是将才到的消息,请小姐过目。”
纪景佳把信接过放在一旁,微微俯身虚扶一把,“无须多礼,我父亲打算何时回?”
“回小姐,大人路过此地时,只让我们沿途按时给您递消息,并未提及何时会回,”刘相远恭谨地站在一侧,询问道:“不知小姐对城主一事做何安排?大人的意思是全凭小姐做主。”
城主...
现如今应了刘相远之前所言的那句“恐怕不久就更名为朝阳城了”。
承明帝亲批朝阳城自治之后,这里一下成了你争我夺的香饽饽,从未示人的朝阳郡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城主可有私兵。
眼波流转,纪景佳挥了挥袖子:“之前如何,现如今就如何吧,这郡主府已是足够。”
刘相远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是不沾染城主的意思。遂不再言语,只问:“不知小姐对锦玉有何打算?他虽年岁不大,却始终是个外男,在府中或许会略有不便。”
“这孩子我瞧着不错,请个先生入府教一教吧。”
“是,”刘相远拍了拍手,指着结伴进来的两个丫头,“小姐,这是海棠和芍药,就由她们二人侍奉在侧如何?”
两个丫头年纪不大,瞧着与锦玉相仿,眼睛圆溜溜的一点不怯生。
“好。”
屋里地龙烧得热,芍药只绞了一遍发,纪景佳就让她退下了。披了件薄衫,靠坐在软榻上打开了刘相远留下的信。
信中所陈述的不多,多数是纪云卿如何得势,如何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脚。
火舌舔过密密麻麻的字,只余点点黑灰。
天未破晓,西苑亮起了盏盏明灯。
纪景佳披着大氅站在门口,“稳婆何时能到?”
“就到就到,已经差人在府门口迎着了,”刘相远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这属实是他办事不利。
纪家拿他们当人,小姐这才刚回府就在小姐跟前没脸,实在是羞愧难当。
好在一切顺利,婉如顺利诞下女婴,母女平安。
一觉醒来,纪景佳用膳时差海棠去西苑送了件长命锁。
接下来...无所事事。
纪景佳飞快地适应着这种生活,不用揣摩人心,不用瞻前顾后,不用面临取舍...
她好像真的得到了自由,每一天都随心所欲。
可府中再大再美,也扛不住纪景佳一日两逛,这天,趁着阳光普照,她的目光瞄向了外面。
刚迈出房门,恰逢刘相远求见。
他带来了好些个大小不一的卷轴,“小姐,您瞧瞧,这是大人当初亲自所画的布局,府中就是按此规划扩建的,除了您所居的主院,其他院子都暂且按方位代之,求小姐赐名。”
纪景佳展开一一看过,有些哭笑不得。
父亲这是把所有的吉祥都讨了个遍。
刚刚应下此事,刘相远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两本厚厚的账本,“小姐,这是府中前两年封存的账本,铺子的收支和佃户的租赁,连同府中每月的开支,条条款款都在其中,请您过目。”
纪景佳看着厚厚的账本,头皮发麻,连连摆手,直言:“有你与岳老在,我放心。”
“小姐,小姐,您等等...小...”
纪景佳脚步飞快,转眼就出了府。
刘相远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给,容我给您安排辆马车啊...”
全盘交付与他们二人,并非纪景佳托大,而是相信父亲的眼光,并且她所该思量的,是另外的事情。
朝阳城的争夺绝不可能就此停歇,府中的城主金印就是块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几日她都在琢磨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