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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没有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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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朔馆人满为患。
无数灯牌应援棒簇映散熠于庭前空地,无视涟涟春雨聚汇着疯狂。赛斯克溜到后门接到闻洄,一把鼻涕一把泪向靠山诉苦。大堂旋转门外镁光灯烁烁,绵绵衍成陆上星河。
“少爷你终于来了,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人家仗着粉丝多就要赶我们走,可嚣张了…装什么啊,一群装货,这个一巴掌那个更是两巴掌,有几个粉丝了不起咯,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咯,等我们家少爷用钱砸死你们…喏,就是他。”赛斯克义愤填膺,拳打脚踢一路引着闻洄进了内堂,和惹事人一打照面就恢复高贵冷艳。对面的好像是内娱新起的“创作天才”,小道消息说是个进圈玩票的富二代。指挥家嗤之以鼻,不过是被宠着捧着的口水歌生产机。
“呦,你就是这小破乐队的主理人?赶紧的,把场子让出来,听都没听过的破班子,也办什么世界巡回,笑死个——”
内堂装潢精致,柜台边的金毛仔耷拉着肩,推弄着墨镜一双狗狗眼下垂,踦着脚跟自认潇洒地转了半圈睨眼看向两人,眼都没对上嘲讽话先积了一箩筐。终于注意到来人脸庞,脚下莫名滑了个趔趄。
“——人。真是难请啊,说吧,要怎么才肯让出来场子?开多少钱?”语气欠揍的金毛气焰稍弱后又嚣张起来,话里一股不耐烦。徐意被这人和燏哥十分相像的脸吓了一跳,分辨否定后更觉得是巧合,越发拽气。
闻洄不喜欢他目中无人的说话方式,眉心更紧:“这个时间的场次是我们三个月前就预订好的了。”
“我管你什么时候,三年之前就订好的也得给小爷让出来!”徐意嗤了声蛮不讲理,态度越加痞赖。
闻洄只是平静重复,“这个场馆,是我们三个月前就订好的,所有没备都调拭好,工作人员也已就位。”
“那就挪出来,调走,清干净,听得懂吗,大艺术家?”徐意透过墨镜直勾勾盯着闻洄,一字一顿,秀气精致的脸上笑容顽劣。
他最爱看冷静自持的人被逼得情绪失控人设崩塌,露出歇斯底里的真面,徐家的二世祖向来无法无天,小金毛咧嘴大笑,眼神毫不掩饰带着挑衅。
徐意说着又打量一圈望朔馆内部,想到什么笑得更欢,“你也别急,等下,我大哥就来了。呵,最好到时候 你还能这么油盐不进。”
赛斯克被惹得原地爆炸,“诶你这人……”,气得跳脚比划着。听了这话闻洄拾了发绳,绾束起长发。濯盈盈的眼眸静水无波。
正痛骂着的赛斯克喘气间隙偷瞟一旁无动干衷的人儿,不禁为这小泼皮默哀。
得,这不是撞上枪口了嘛。
“闻哥,这儿!这儿!”刚还拉着个脸的小屁孩秒变迷弟,急冲冲小跑去迎,徐意真成了激动的金毛小狗围着闻燏转悠,凑拥着告状。
“哥!就是他,死活不让让我!真把自己当个货色,还乐团,我看就是个草台班子。就那人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没看看自己什么样就装x,装货。哥!你给我做主啊!”
来人西装革履,后拢发丝透着冷锐凌厉,眉骨深邃,同样清溋的眼眸蕴着寒霜,滋散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问讯而来的闻燏步履匆匆,身后秘书助理成群。
“到底怎么回事?”
看重时间效率的闻董终于舍得停下,顺着徐意所指望向厅旁二人。
凌凌一瞥,闻洄和“大哥”对上眼,右眼皮腾的一跳,正常大小的瞳孔隐有缩动,闻洄面无表情。
哦豁,这下巧了。
“哥!就是这人!你快把他弄走,我粉丝还在门外等着呢!哼,我大哥来了,要你们好看!”徐意得意,狐假虎威叫嚷。
闻洄耷敛着眼瞧着对面闻董头上没安置好翘起的毛,疏离移走视线。他抬手覆上光洁的台面,大理石触感冰凉,闻洄曲指轻叩。
漫不经心,清脆萦回在逐渐安静的堂内。
闻燏瞳色青深,低垂着蓄写不明情绪,青琉的眸眼流转讶异复杂。他皱眉走向柜台,眼神淡漠询问躲在后头看热闹的工作人员。
瓜子脸的接待员一秒正经,小声解释:“确实是闻先生他们先预订的,下午5点到8点…徐少爷不听我们劝,偏要抢…”她无奈等待指示,谁不知道徐二少这个望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讲道理不听赶又赶不走,整的一大帮人束手无措。
徐意跟在间燏身后亦步亦趋,听到告状后拉下墨镜瞪了她一眼。
闻洄在旁不动声色,赛斯克侧目偷瞄着幸灾乐祸。
闻燏大概懂了是徐意又在惹事,他沉沉看向搞出幺蛾子的徐意,薄唇抿绷,“听到没,别乱来了,说了是人家先定好的,走的正常预约程序,你又跳出来闹什么?给人添了这么大麻烦还不依不饶,道理礼节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哥这阵子忙得很,少给他惹事。”
面色不虞的正装男人冷冷说教着慢条斯理,沉默寡言的闻总一反常态对着徐意大讲道理,倒显得格外循循善诱,关心备至。
徐意被他眼刀一削气势就消了大半,仍不甘屈服,忿忿嘟囔“可是……忙什么忙,我又干什么了给他惹事…哥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
闻燏神情严肃眉心愈紧,目光凛然凝着不肯松口的小金毛。徐意最怕这种威严气质的兄长,气急败坏又不敢发作。刚还耀武扬威的二世祖蛮不甘心,梗着脖子撅嘴从闻洄两人面前经过,“别太得意,这次算你们运气好……”
闻燏眼神愈发沉肃,“还不走?”
“嘁…”徐意没了胆子,赶忙溜走。
终于安静了。
见麻烦解决,闻洄抬步要走。赛斯克看够了热闹,跟在他身后偷看那个和老板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男子川渟岳峙,木然滞在原地。他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那人却毫不迟疑从身旁走过。
他沉默着视线追随人远去,静静伫立在阴影里。
“诶老板,那人谁啊?和你长得一个样儿。”憋了一路的赛斯克找到机会开口,碧绿眼睛里满是八卦好奇。“也没你提过有兄弟姐妹啊…”热衷吃瓜的指挥家托腮思索。
闻洄被他吵得没办法,“安静点,”他敛眉顿了一瞬,吐出的音节却显得陌生,“那是……我哥。
演奏厅。
乐平们各自练奏晚上待演的曲目,不同声部分开奏乐相和得融洽。两人相随走过,径直入了内室。
门边扎着俏皮灯笼辫的亚斯莉正抱着琴琢磨着调音,见到闻洄颔首示意。赛斯克凑上去给妹妹帮忙,搬了张小板凳坐着听音。
有女声面庞未见笑先闻,棕发女孩立在鼓旁笑得爽朗。诺奈玛指尖转着鼓槌,“事情解决了?”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仰头发问。沙发上有男子擦拭长笛,科维迪亚眼眸湛蓝,温润噙笑。
正拧调琴弦的赛斯克闻声而来,闻洄向来话少,他抢着解释,“解决了解决了,那臭小子灰溜溜滚了。”诺奈玛眨巴着褐色眼眸来了兴趣:“这就走了?怎么回事?”科维也跟着凑近。
“哼哼,可精彩,那小屁孩叫来个大老板给他撑腰,一口口哥叫得亲热,结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真是搞笑。”赛斯克臭屁享受目光聚焦,故意停顿,“关键这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大老板竟然是……”
“是谁?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诺奈玛果然上钩,急冲冲询问下文,赛斯克贱贱笑着,愣是不说。诺奈玛知道这货老憋着坏,气得上手,科维无奈笑着把他俩拉开。
挨了一爪子的赛斯克倒吸口凉气,收了尾巴老实交代:“那人看着可有钱,和老板长得一模一样,竟然是闻洄他哥。”认识这么多年,闻洄鲜少提起家里的事,众人只知道少爷财力雄厚。
“哥?没听你说过啊老板。”茅头转向闻洄,绿褐蓝三双眼睛齐齐盯上默不作声的长发男人。“那小孩也叫你哥叫哥,诶,那你弟啊?”连一向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亚斯莉也看了过来。
闻洄反感徐意仗势欺人的作派,莫名烦躁。蹙眉吐了三个字:“不认识。”
三人嗅到不对劲,知趣地换了话题聊着,转换阵地又闹作一团,赛斯克偏爱说垃圾话惹诺奈玛生气,一点就着的德兰诺女孩急得跳脚,当即追上去要打,科维头疼着温声劝架。室内装修简约大气,萦绕大提琴厚醇的琴音,小亚莉正拉得陶醉。
闻洄寂然站在热闹里,眉眼却显得安静。
他进了自己的休息室。
琴房空大,四面无窗,高大精致的坚琴立在中央,没有开灯,欧忒耳珀浸没在无边沉黯,只有地上浅浅晕着几点从门外漏进的光亮。他走到琴旁,轻轻抚摸过雕琢的花纹,轻叩竖直琴身。门被关上,乐室隔音良好。闻洄无声坐着,淹入无边黑暗。
那年冬天很冷,寒意浸顺骨骼缝隙爬过全身。
他瑟索着被烧灼,额间淌下的冷汗浸湿秾黑发尾。
体温异常升高闻洄看不见了。
少年清隽脸庞笼罩上呼吸管,他微不可察喘息,浅碧眼眸茫然睁得空洞,哑默无光。他的双眼只看见黑暗了,耳边只听到机械嘀嘀作响。
眼珠无意识转动,却徒劳无功。嘀嘀嘀嘀……冰冷机器麻木重复报告提示残延的生命,少年病态苍白,瘦削的手臂遍布针眼,细管迟慢续送支撑生命活动的营养。
喉口黏稠,嗓子灼烫发疼,肌肤却冰凉至极。细细碎碎的刺痛蔓延滋长在皮肉间,啃噬吮舔着骨缝与脆弱的神经。鼻咽处酸涩肿胀,孱弱病体难支,呼吸系统罢工运输困难。
浑身乏力,筋骨充斥虚浮,羽睫震颤难安。眼眶如撕裂剧痛,惧愕泪水从黯淡眼眸中倾泻而流。闻洄声带沙哑,嘴唇干裂张合着默喊。
哥,哥……他大脑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梦境,呓呐着渴念。哥,你在哪…涩苦的怨泪汹涌无声迸泄,打湿枕在脑下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苍白布料。
他好像又看见日夜思念的人了,那人却头也不回离开,消弥于视野之间。
哥,我好疼……你来看看我,来看看我……
哥,你别丢下我……哥。
他在心底声嘶力竭祈求,祈求离去的人回来。思念缱绻震耳欲聋又寂寥无声,病房依旧一片安静。
他怔然目无所视,生在原野风雨飘摇的桔梗花儿脆弱易碎,默默祈念那人无微不至的爱怜。
没有回响,有花瓣荡过宁静湖边,惹起轻曳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