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生死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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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光正好。
他伸手攀上哥的臂膀，姝丽柔妍的洛芙雅舒展花枝叶蔓，春意盎然了。
云青青兮欲雨。
闻家近来新丧，耆年硕德的闻老先生溘然长逝。新上位的家主雷厉风行，设灵堂五天就要火化安葬，无论真心假意，众人纷纷前来吊唁。一时之间，常年空寂的宅院才多了些人气。
天色黑沉，空气中弥漫充沛水汽。闻燏屈膝跪立在蒲团上，转头看向窗外刚祭拜完返程的车辆。云郁山靛，鸦青云层重压于天幕之上，积攒翻腾着寞哑的压抑与沉郁。
回视厅内，堂上挽系素惨的花幡，留赠的悼语墨迹未干，沉穆视线回逡在昏黯的室内，最终凝注于堂中沉默的灰白遗像。
像中老人沧桑，嘴角微扬似是和蔼。
闻燏停伫目光与画中人无声对望，呼吸的气息藏着隐忍，气体凝聚停滞成了窒息的真空。犹有无形的手扼喉噤声。他看着闻致和慈眉善目，眼中隐有怨恨又写着淡然。他似乎解脱了，从爷爷、从闻家的禁锢控制中释放，却又像枷锁的加紧，进一步跌入残喘于绝望的深渊。
他莫名维持着与照片的对峙，哪怕永远无法逃离。
屋外忽而传来汽车引擎轰鸣，破除厅上凝滞死寂。闻燏下意识望向来人。
那人风姿清朗，及腰的长发随彳亍脚步摇晃。闻燏穆然凝视着他走来，静默着用视线推敲编排难以言说的寒暄，移不开，忘不掉，放不下。
小时候常有人说，闻家兄弟长得可像。闻洄却不像小孩了，在杳无音信的分离里逐渐蜕变至陌生，凝然艰涩的气氛横亘于久别重逢的两人之间 。
闻燏心旌摇曳，小心翼翼对上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
清凌凌的目光回应，闻洄停步于跪者身后。
他凑得极近，长发低垂，细密发尾几乎拂上身前兄长的脸庞。
抬头的人木讷发怔，眼见来人微俯下身，眸中瞳影清浅。
“生死有命，闻家主，恭喜。”
窗外霎时潸然，骤雨倾盆。
闻燏张了张嘴，依旧沉默。他不再看闻洄，怯于与那对过于澄澈的眼瞳对话，脑中筹备的对答被纷乱攘过的昔日记忆结成纠缠线头，抽不出合适应答。年少时内心挣扎，万念俱灰时孤注一掷，环萦着拥上心口叫嚣。
他哑口无言，只是不觉间，世间最为熟悉的两人竟也成了陌生人了。
闻洄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撷至耳后，直起身来。他着白衣，披散的墨发如瀑。敷衍燃香全了礼数，厅中唯有香烛滴泪嗤嗤作响，安静许久，闻洄突得哂笑。
真没意思，他转身正欲离开他曾生长了十三年的家宅。
端正跪着的人却终于舍得开了口，“回回…”闻燏怕他要走，不由得挽留，吐出口的却是惯熟于心的小名，明明是亲昵的，他平白觉得烫嘴。口腔延至心膛滚烫，像有炽灼火焰流淌。
被叫的人停住脚，回头又看向跪在原地的西装男人。是私人定制的奢华牌子，从头到脚无一不贵，跪地卑膝的动作毫不衬得低贱。他直身跪着，在烛火漾漾的灵堂里显得孝廉。
闻洄轻飘飘对上写着晦涩情绪的眼。
他又笑了，“装模作样。”
闻洄刚是乘了闻家派的车进的庄园。
他才回国不久，也没通知旁的人。打车回了市内短租的居所。乐团世界巡演，总算到了国际间的最后一站。到家上楼，闻洄洗漱完缩上沙发，江珀闲得无聊刷着老套的肥皂剧。
少年懒懒蜷在沙发中一手遥控一手薯片，怀里抱着软枕，与边上闻洄的姿势如出一辙。他递过手上零食，闻洄也顺手摸了两片塞进嘴里。电视上人物闪动，演绎烂俗套路的剧情。
屋外细雨绵稠，沙沙着柔柔拍打窗棂。闻洄有一搭没一搭看上两眼，伴着调小的电视音效和丝丝雨声，眼皮愈发沉重。
好像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小孩贪玩，总有课业繁积不堪重负。闻洄受不了日永无止境的家教课，拉着闻燏藏进闻宅庭院里花木葳蕤的角落。
最爱午后晴光，闻洄喜欢荡着秋千摇荡，却舍不得哥哥光在后头推他玩，两个小人相互靠着坐在宽敞的秋千椅上，只用脚蹭着草地借力，使出吃奶的劲儿轻扬起小小的弧度晃荡。
这天照常，兄弟俩一起抱着本大部头《十万个为什么》。
“哥哥哥哥，长颈鹿的脖子为什么那么长…”“哥哥哥哥，为什么鲸鱼会喷水…”小闻洄比起闻燏话总更多些，又正是求知欲极盛的年纪，问题比十万个还多。
闻燏起初还能应付着，后来也难以招架，他羞赧着小脸通红。
闻洄看那书学究考据的文风也怪没意思，自己翻阅起偷渡来的绘本。绘本图多字少，闻洄看的顺畅。只是有些画面图简意深，他有点没看懂。
“哥哥哥哥，为什么兔妈妈要在傍晚的时候叫免宝宝回家呀，兔宝宝自己玩累了不是就回家了吗？”
闻燏也凑过来看看，“因为兔妈妈担心鬼宝宝找不到家，叫它回家吃饭啦。”
“喔，兔妈妈叫免宝宝回家吃饭啦！”
日暮西沉。
“…回回，我们该回去了。”闻燏合上书，仰首瞧着渐落西日。
“嗯嗯，再玩一会儿，“闻洄灵机一动，“哥哥哥哥，你叫洄洄回家吃饭，也是担心洄洄找不到家吗？”
“对啊，哥哥叫回回和其他人的洄洄是不一样的，哥哥叫的是回家的回，所以以后只要我一叫，回回就该回家了，就能找到家，回到哥哥身边来。”
“喔喔，那回回以后要找哥哥叫哥哥的时候哥哥会回来吗？回回会找不到哥哥吗？哥哥会不要我吗？”闻洄的小脑瓜又蹦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扯着闻燏衣角，走在温阳轻暖的夕光里。
“不会，哥哥永远陪在回回身边，永远要回回。”
“嗯！”
……
温热的旧时光封存在五彩折射的糖果罐，哼着小曲悠然飘飖在时岁的长河，只是时过境迁，往时的承诺与欢乐沉浮在不知名角落，俗成往事不可追。
不可追。
闻洄忽然醒转，电视片集早已变换。
他四周看看，沙发上江珀换了另一个姿势瘫着，正撕开另一个口味的虾片开吃。闻洄打了个哈欠，打起精神观看荧幕上正映的老电影，眼角隐有泪痕。
江珀是闻洄在国外认识的朋友。
是十五六岁时在琴室遇到，那时的他大病初愈，状态颓靡。将闻洄强带出国的闻母又撇下他不理不睬，估计怕染了病气，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于是常住琴行，不厌其烦与唯一的伙伴无声倾诉，欧忒耳珀跟着他一起漂来了这大洋彼岸，语言沟通虽不成问题，心灵的障壁却难以穿透。除了日常必要的交流，只余竖琴清泠泠歌唱。
半大的少年被遗忘在一无所知的异国他乡，温室内封锁的桔梗被呵护着枯死在春光。
寂寞的房内却来了个圆圆的小不点。
江珀突如其来，忽略他的不情愿，以摧枯拉朽之势占据了眼前全部生活。10来岁的小团子，说是被琴声吸引来，却再也赶不走。大概又是对心大的爸妈，无处可去的江珀成了无家可归的闻洄的小尾巴。
十年飞逝，闻洄褪去少年人青涩，江珀小豆丁也抽条长大。多个咋呼的朋友，独居生活也好过许多，周旅各地的采风见游，也有了人陪伴左右。
江珀这人性子懒洋，秉性和闻洄颇像，在音乐上有造诣，闻洄作曲时也能给点意见。实在是游手好闲，却又神出鬼没。
还播着看过好几次的影片，雨仍在下。闻洄仰面躺，伸手招招，聚精会神的江珀眼都不眨，抛去一袋果脆。闻洄爱吃零食，偏爱脆爽的口感。咀嚼咀嚼，江珀出了声，“今天回去了？”
“嗯。”闻洄随口回答。
“见到他啦？说了什么？”昏昏欲睡的人来了精神，略抬起头表示兴趣。
“没说什么。”
“啊？这么久没见，就什么都不说？是亲兄弟嘛..“江珀大声嘀咕。
闻洄装作没听见，咀嚼不停。
纤细的少年盯着天花板想着什么，停了良久冒出一句话，“想念藏在心里，别人可不知道，两个闷瓜。”
乌发散落掩过沙发靠背，沙发上的人都不说话。夜已深了，江珀关了电视，闻洄不想挪窝，索性在沙发上凑合。
望京正是难得的多雨季节，淅沥洒着。
今天有演出。闻洄所在的普兰克顿乐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国外刚成立不久的小团，在一场场演出后也积攒了些影响力。团内成员精简，闻洄身为技术精湛的稀缺竖琴师常被团长赛斯克称为镇团之宝，毕竟人气乐手加上大金主的身份不容小觑。
赛斯克是闻洄在音院的隔壁专业同学，天马行空的指挥家。毕业时为了梦想三顾茅庐，求爷爷告奶奶才说服闻少爷投资支了个草台班子。
是在市中心的场馆排场次，闻洄爱赖床没定闹钟，日上三竿被赛斯克一电话吵醒。扰了清梦，闻洄没好气接着电话：
“干什么？”
“少爷少爷，该起床了，少爷少爷，该起床了，下午的演出别忘了啊，您尊贵的女神已经安全送到，快来练琴吧快来练琴吧！！”赛斯克常打趣闻洄童心未泯，戏称他的竖琴欧忒耳珀为女神，他知道闻洄对这架琴的宝贝程度，咋舌于妙龄男子对艺术这般痴迷。
闻洄嫌他聒噪，将电话拿得远了，听筒里还漏出几声轻笑，是赛斯克的妹妹小亚莉。
赛斯克一向擅长单方面聊天，自说自话：“少爷快来啊，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普兰克顿不能没有你啊老板有人来砸场子啊呜呜呜我要回家……”
“什么？”闻洄从一大串车轱辘话里抓到了点不对劲的，“有人干嘛？”
赛斯克才发觉自己成了大漏勺，下意识捂嘴。亚斯莉看着傻得冒气的兄长，叹了口气接过电话。
“没什么，就是有人没预约想抢我们的厅。”亚斯莉轻描淡写，年纪小的大提琴手比哥哥还更成熟些。望京首都的剧院太过昂贵，只好退而求其次。
才醒不久的竖琴师长发乱翘，闻洄蹙了蹙眉，无奈长出一口气，“就来了。”他快速换了身衣服，江珀也醒了，闻洄没多问他今天有什么打算，江珀一向不爱显于人前。他离开住所，驱车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