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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烂账 回去闭门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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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蒲柳敢在堂上就纳妾之事顶撞俞氏,但是这罚却丝毫不敢躲懒,是生生到午饭都用毕了,才招手让随遇扶她起来。
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咬牙恨声道:“哪怕是在家里,老爷都不曾这样罚过您,要是让大娘子知道姑娘受了这样的委屈,她该多难过啊。”
蒲柳让她噤声,倚着随遇的手回了自己房里。
安儿仔细,事先回来备好了膳食,见二人回来了,连忙上前同随遇一起扶住了蒲柳。
蒲柳坐在桌前的绣凳上,端起盛好的粳米饭,急急吃了两口,才觉得缓过神来。她早上就只用了几口糕点,哪里够她和俞氏斗,跪到后边几乎要饿晕过去了。
在蒲府的时候,月小娘虽然凶狠,但是饿饭是从来没有的。
那边随遇半蹲着掀开她繁复的裙摆,将里衣裤腿撩了上去,只见蒲柳的膝盖已经充血红肿了。常年不见光的地方,肌肤脆弱雪白,显得更加严重。
“这挨千刀的老婆子。”随遇登时红了眼眶,咬牙骂道。
安儿担忧地看了眼,从身后拿出了药膏,用极细的竹刀从小坛子里挖出一勺,小心敷在伤处。
左右是在自己房里,蒲柳只管埋头吃饭,才被罚了跪身子疲累,心里又有火气,筷子只管往鲜鹅鲊等咸鲜有味的菜里伸。
好不容易填了肚子,蒲柳放下碗,叹了口气:“我还从未觉得过午饭这么好吃,这次可是给我饿惨了。”
安儿递上了漱口茶,忧心忡忡道:“这还只是第一天呢,姑娘就被大夫人这样刁难,以后可该怎么办啊。”说着,她又叹了口气。
蒲柳不语,撩起茶碗盖吹了口气:“眼前也只有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了,难道她为难,我还能不活了?”
“说到这儿,我记得先俞大娘子是留了个姐儿的,如今养在哪里啊。”问到正事,蒲柳合上茶碗,问了一句。
“奴婢上午问过了,那孩子名叫陈盼。”安儿抿着唇,声音放低了,“姑爷事忙,那姐儿居然是养在小娘院子里的。”
“什么小娘?官人居然还有小娘?还养着先俞大娘子的女儿?”蒲柳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这也怪不得她,陈平明痴情的名声在外,满东京都赞他为了亡妻后院空置,谁能想到居然还有个小娘呢。
而小娘教养长女,更是闻所未闻。
“说是俞大夫人为了教养盼姐儿逼姑爷纳的,叫做见岫,是先俞大娘子的贴身女使。”
这倒是奇了,若是父亲没有时间教养,也该交给大夫人或是族里长辈抚育,养在小娘院子里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何况还是交给母婢抚养。
就算是月小娘,曾经也算计过将自己的孩子挂名在苗大娘子名下,而陈府这等显贵人家,居然任由一个小娘养嫡长女?
蒲柳简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想起刚在前厅看见的那个小小身影,她捏了捏眉心,对随遇吩咐到:“你去将这位小娘叫来说话,还有盼姐儿,也一并抱过来。”
正这时,有女使来报信:“大娘子,岫小娘求见。”
蒲柳与随遇对视一眼,笑了:“这便奇了,才念叨着呢,她便自己来了,我们去会会这位岫小娘。”
说着,便起身走了出去。
刚到前厅里,便看见一盘的桃木椅上坐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穿着青缎裁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青青柳叶,柔弱无骨地偎在椅背上,自成一种袅娜风流做派。
捧着茶碗,也不喝,只漫不经心地用盖子撩着茶叶玩,眉目洇在水汽里,看不分明神情。
身畔并没有盼姐儿跟着,倒是一旁的茶桌上放着厚厚一摞东西。
“岫小娘为何不喝茶啊,可是我院里的茶不合你的口味。”蒲柳笑着走了进来,坐在了正中主位上,斜睨了一眼她。
岫小娘起身向蒲柳见礼,看着倒是十分恭敬:“主母进门,奴婢本就该来拜见,奈何上半日主母不在院里,奴婢心里惶恐,听闻您回来了,便匆匆赶来了。”
话里话外诚惶诚恐,恭敬有余,倒好似上午在俞氏处见的不是她似的。
但蒲柳也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垂下眸子,端起茶盏,语气从容:“你倒是乖顺。”
“奴婢是承故主恩泽,才能侍奉主君左右,实在不敢逾矩,损了故主的清誉。”见岫拿出帕子,楚楚可怜地擦了擦眼角,那情态蒲柳不止一次在月小娘面上见过,现在看了,心里只有冷笑。
那故主,想必就是先俞大娘子了。
若是真心敬服,那便好好教养盼姐,也算是不渝旧恩,而这见岫才刚与她打过照面,却平白提起故主,分明是想用先俞大娘子来压蒲柳一头。
也是可怜了那位大娘子,沾上了这个个使女,死了都不得安生,蒲柳冷笑一声。
见岫的戏收放自如,悲切地表完忠心后,便拿起茶桌上那厚厚一摞账簿,并搭上了一大串钥匙:“从前这后院里无主,只得由奴婢主理诸多内宅事务,如今这寻山院已经迎来大娘子这位正主,那管家权奴婢必要归还。”
算她识相,随遇得意地哼笑一声,正想上前去接,刚走出去便被蒲柳给拦住了。
只见她们家姑娘喝了口茶,上下打量了岫小娘几遍,平静道:“这些日子是否都是小娘一手管家,未曾假手于人?”
“奴婢出身卑贱,是幸得主君怜爱才得了管家之权,自然是日日小心谨慎……”岫小娘被她问得奇怪,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娘只需回话,不必多言。”
见岫被问得噎住,抬眸瞄了眼她的脸色,只见那大娘子面色如常,端的不动声色,任谁都看不出什么来,倒是旁边那爆竹似的使女瞪了她两眼。
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了。
蒲柳满意了:“那便打了条子,我看了账簿,若是有糊涂的地方,以岫小娘的名义去账房支钱,若是有不必要的款项要取消,那也是岫小娘管家不严,若是有人不满,统统去找小娘理论。”
“你!”岫小娘没料到这话,顿时妙目圆睁,愤愤看向面前前的蒲柳。
她这些年管家,心里自然清楚,陈家是个大家族,账目哪里是能做清楚的,光光是账面做平就已经让人心力交猝了。
此番她交出管家权,一是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二来她也想用这事儿来治治这位大娘子。
谁承想一个养在闺阁的大小姐,居然还能想到这层?如今说了这话,便是将大小责任都推在了她的头上,蒲柳自己倒是落得清白。
要是换旁的不经事的闺阁小姐,或许就着了这道,可偏蒲柳就是这泥泞地中蹚出来的,哪里还看不出她这点心思。
岫小娘恨得咬牙切齿,可偏偏是自己已经答应好的,只能憋下这一口气来,还得向着蒲柳笑着担下这责任。
这是太过轻敌了,岫小娘生气,稍微敷衍了几句便想告退。
“你等等。”却不想又被蒲柳给叫住了,“我听说盼姐儿在你院子里养着,今儿怎么没一起来。”
岫小娘强扯出一个笑:“姐儿中午用完了饭瞌睡,还在午睡呢。”
闻言,蒲柳点了点头,又吩咐到:“那等她睡醒了我派女使过去,接盼姐儿一起来寻山院用晚饭。”
“大娘子,这恐怕难办了。”岫小娘蹙着秀眉,一副格外为难的样子,“姐儿怕生,从不和外人一道吃饭的。”
蒲柳瞟了她一眼,眼里带着股冷冰冰的锐气,看得岫小娘打了个哆嗦。那眼神岫小娘从前只在陈平明眼中见过,凛若冰霜,几欲叫人不能呼吸。
“你是糊涂了吧。”蒲柳疾言厉色,朝岫小娘训斥到,“我是这院里的大娘子,是盼姐儿的嫡母。岫小娘,你可要摆正了位置。在寻山院里,我是她的母亲,你才是个外人!。”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原本还在朝这边观望的佣人们纷纷噤声,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岫小娘不由得收起总挂在脸上的轻浮笑容,拧着帕子的十指缓缓收紧。
她顿了半晌,又扮出一副委屈模样,看向了蒲柳:“大娘子,您这话可真是伤了奴婢的心啊。不说奴婢照顾了盼姐儿三年,尽心竭力,没有不妥的,就是俞大娘子在的时候,也没有说奴婢是外人的啊。”
说着,岫小娘拿帕子揉了揉眼眶:“若是大娘子不放心奴婢,奴婢也只能找大夫人和主君做主,以证清白了。”
这还威胁上她了。
蒲柳冷笑一声:“你自去找人给你撑腰,只是岫小娘这般不尊主母,不知礼法,恐会教坏了姐儿。随遇,你带着婆子去岫小娘院里,将盼姐儿抱过来。”
岫小娘管了三年的家,多少也积累了点儿威望,蒲柳骤然发话,四周一时间居然没人敢动,都瞪着眼看着岫小娘。
蒲柳扬眉厉喝:“快啊,还要我亲自请你们不成!”只一句话,高门贵女风姿尽显,杏目冷锐,不怒自威。
话音落下,从一旁站出个面貌忠厚的老妈妈,朝随遇福身:“姑娘,我随你一同前往。”
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之后便好办多了,陆续有几个妈妈自荐前往,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朝着岫小娘院里去了。
茶盏里的茶水都凉透了,蒲柳沉着脸将茶盏磕在了桌子上:“岫小娘自回去闭门思过吧。”
“是。”岫小娘咬着牙答应着,转身离开了。
眼瞧着岫小娘走出了院门,蒲柳这才伸手捏了捏眉心,用眼神示意安儿将她留下的账簿拿来。
这账簿什么样子蒲柳心里早有准备,只随意拿出一本略翻了翻,看了几页便合上丢到了一旁,叹了口气:“一本烂账。”
偏偏这玩意还不能不看,还必须得仔细研究,这可是个耗时耗力的事儿。
蒲柳对安儿吩咐到:“将账本搬到里屋去,按年份排好,等我得空去看,我先去安置盼姐儿,这孩子来了估计还得闹一阵儿呢。”
想了想,又补充到:“刚刚那个第一个跟着随遇的婆子,先赏些银子,你再将籍贯,资历什么的都好好打探清楚了告诉我。”
安儿点头应下了。
正这时,还没冷落多久的寻山院外,又传来一阵嘹亮的孩童啼哭声。
蒲柳叹了口气,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开始突突得疼了起来。
是盼姐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