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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婚 先俞大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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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百事皆宜,户部尚书蒲大人家有好女,姝名在外,提举皇城司公事陈平明大人聘之,再继宗室,主持中馈。
这次婚宴代表着蒲家和陈家的脸面,月小娘不敢刻薄蒲柳,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位,因着宫里苗娘娘先赏了一份嫁妆做例,蒲柳的嫁妆也是加了又加,最后几乎是将半个蒲家给搬空了。
月小娘一边操办着,一边咬牙切齿地恨着。明明就是一对不得势的母女,这小蹄子出嫁却要她操劳,还要她大出血,当真是可恶。
这样想着,她心里下了决心,日后自家枝姐儿出嫁,定然也要体体面面,风光大办,好好打这小贱蹄子的脸。
这边蒲柳却对她这心思丝毫不知,自在院子里由女使佣人簇拥着,如木偶一般,被穿上繁复的青衣红裳,带上花簪,在铜镜前细细梳妆。
贴身女使随遇细致地给自家姑娘勾着唇,轻声说:“这是北街铺子上新出的胭脂,不知是怎么做的,闻着有股子花香呢。”
蒲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目秀美,红唇灼灼,面容却看得不甚清楚,只剩下时新的胭脂和满头摇动的珠翠。她垂下了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姑娘貌美。”随遇笑了笑,“待会儿姑爷来接亲时看见了,定然喜欢。”
闻言,蒲柳如一截枯木一般点了点头,心里酸楚:“他能喜欢,定然是好的。”
女人在后宅之中,不就图一个官人喜欢吗,她这样盲婚哑嫁,又是做人继室,也就只能凭容色在博取那人的喜欢,求他施舍一点安身立命的怜爱罢了。
“姑娘,这才刚刚妆成,您可不能哭啊。”随遇见她眼眶红了,慌忙安慰到。
正此时,另一个贴身女使安儿忽然就匆匆跑了进来,扶着门框嗫嚅了几声:“姑娘,陈府刚刚传信来,说姑爷公务在身,就不来接亲了。”
门扉微开,春风清寒,吹得人心冷。
“怎么能这样。”随遇皱起了眉头,“来接亲是他们陈府事先亲自说的,怎么就忽然有了公务?就算是真有公务,难道就偏偏急在这一时吗。”
安儿绞着手指嗫嚅了几声,没有说出话来。
蒲柳原本捏着胭脂的手收紧又松开,最终垂下浓密的睫羽,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这只是搪塞我们的一句话……也罢,不接亲也没甚,难道还不嫁了不成。”
“走吧。”蒲柳说,缓缓起身,捏起绣着白鹤展翅的团扇。
那鸟儿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尤其是那红喙传神,像是鲜亮的血珠子。
*
陈家临时反悔,不来接亲,也是下了蒲家好大一个脸,整个前厅都愁云密布,尤其是蒲老爷,脸沉得简直要掉在地上。
蒲老爷年轻时素有才名,头一遭考科举便中了榜,一时风光无二,成了满东京城权贵心中第一等的青年才俊,不知道有多少家想跟蒲家结亲,他是千挑万选才选中了当时风头正盛的苗家。
苗家没没落前,为蒲老爷襄助不少,他自己也是个成器的,这些年上下跑动,左右逢源,将自己修得八面玲珑,好歹是得了户部尚书这个肥差,满东京谁不高看他,高看蒲家一眼。
偏这陈家仗着自己是名门望族,三代都是皇亲,这新姑爷又争气,深沐皇恩,竟然这样下他的脸!
蒲老爷恨得牙痒痒,这厮不敢怪陈家,便给了自己这即将出阁的大姑娘好几个臭脸。蒲柳懒得理自己这眼盲心瞎的爹。
依着礼仪,蒲老爷和大娘子苗氏轮番对蒲柳教导一番。
苗氏便是蒲柳生母,温柔娴静了一辈子,看着蒲柳时眼眶通红,怕旁人猜测,哪怕心底苦涩得几欲呕血,面上依旧带着抹温婉得体的笑。
“柳儿深谢母亲教诲。”蒲柳心里也是又悲又苦,但也只能拜别母亲,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走了,蒲家这次是风光嫁女,又是嫁给高门大户,嫁妆足足抬了二百多担,在旁人看来简直豪横得令人咂舌。
陈家宅邸是官家亲赐的,就在东华门旁,紧挨着皇亲国戚,可见官家对这家的爱重。
那宅邸如同往日一般冷清肃穆,只象征性地扎了几块红布,旁的居然丝毫看不出有迎娶正室大娘子的模样。
轿夫们担着花轿走到陈府前,都有些不知所措,相互看了看,缓缓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在一旁的随遇不解,急急厉喝一声,“等着我们家姑娘请你吗?”
“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领头的轿夫挠了挠头,“这以往我们抬花轿,都是正门大开,从中间抬进去的,这家只开了一半的门,咱们哥几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们欺人太甚!”安儿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姑娘,这该怎么办啊。”
花轿里沉静,也不知道蒲柳在想些什么,只是半晌传出一道低柔的声音:“无妨,就从开着的那侧抬进去吧。”
陈府是三代皇亲,地位尊贵,门槛修得很高,轿夫们怕颠着花轿里的娇小姐,特地将轿子抬得高了些,蒲柳感觉到了,有些不安地握住了挡在面前的团扇。
等到花轿进了门,陈家出了几个引路妈妈,笑着打点了轿夫,规规矩矩送走了人,才恭敬地将新娘子从花轿里扶了出来。
领头那个慈眉善目的,笑盈盈地替蒲柳蒙上了红盖头,又往她手里递了根红绸:“大娘子,请随我来吧。”
蒲柳只觉得眼前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不过走了几步路,红绸便被塞到了一个高大的男子手中,那人走在她前边,投下一块阴影在她身上。
这便是我的官人了。蒲柳想,出嫁前苗氏的谆谆教诲犹在耳边,爱他,敬他,不可忤逆他。要为了夫家仔细经营,开枝散叶,她这样在心里默念着。
她对这院子并不熟悉,此时又被红绸给蒙住了眼睛,一时没察觉走到了正厅,只觉得脚下绊着了什么东西,身体便向前倒去。
完了!蒲柳心里大骇,嫁过来第一天便跌了,这可是会让夫家人笑话的。她慌乱着想要稳定住身子,下一瞬,却被一对有力的臂膀扶住了。
那人怀里有一股清冷的墨香,和身上的大红喜服极其不衬。
“当心。”他声音低沉,话里并没有太多感情,却让蒲柳原本砰砰直跳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是陈平明,她的官人。
蒲柳连忙站定了,朝他微微福身,恭敬道:“多谢官人。”
隔着盖头,蒲柳并不能看见他的神色,只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到:“夫妻一体,不用这样客气。”
说着,陈平明又拎起红绸,带着蒲柳往高堂走去。
不久便站定了,陈平明父亲已逝,按理应由婆母俞氏教导了几句,再开始拜堂。
谁知那俞氏端坐在高堂上,端起茶来吹了半天,不喝,也不开口说话。
蒲柳便这样由陈平明领着,在俞氏面前不尴不尬地站着。
“哎呦呦,我刚看见这小两口在门前好不甜蜜,忽然就想起一件趣事来。”周遭正沉默着,不知道是那位妇人,扬着嗓子笑盈盈地开口。
偏这时俞氏就不吹茶了,笑盈盈地看向那妇人:“什么趣事儿。”
“平哥儿的先俞大娘子啊。”妇人合掌笑道,“拜堂那日也是在门槛处绊了一下,那时平哥儿还没经历过呢,生生让先俞大娘子摔了。那新妇如绢人儿似的,站都站不起来,最后,还是平哥儿亲自抱回洞房的呢。”
先俞大娘子便是这位俞氏的亲侄女儿。
盖头后,蒲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这妇人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堂前这个大娘子是续弦再娶,所得不过是蒙前人恩惠,分明就是想往她心里戳刀子。
她一个新妇,此刻说什么都是错,只能噤声,温顺地在陈平明身后站着。
可偏偏俞氏也说话了,只见她抽噎了两下,用帕子摁了摁眼角:“也怪我那侄女儿福薄,生下盼姐儿怎么就去了。过身前还留下话来,说姐儿大前不让平哥儿再娶,偏我这儿子还是个痴的,还真生熬到了今日。”
“嫂嫂也不必伤心。”那妇人继续说到,眼睛滴溜溜在一旁的蒲柳身上扫了一边,见她受此羞辱也不言语,想来是个好拿捏的,放心开口说到,“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二伯母。”陈平明突然看向了李氏,淡淡开口唤了她一声。
那眼神淡漠如霜雪,盯得李氏当即打了个寒颤,默默把嘴里那不好听的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陈平明道:“先俞氏已经亡故多年了,今日是我开门迎娶新妇的日子,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更何况,二伯母,我怎么记得你与先俞氏并没什么交集呢?”
他凉凉看了过来,话里意有所指,李氏心虚,只能讪讪闭了嘴。
陈家自从大房陈流病故后,年轻一辈的后生里只有这平哥儿一人有出息,虽说宫里确实有个陈梳娘娘照拂,可是二房,三房这几个还是要仰仗陈平明鼻息的。
处理完李氏,陈平明不着痕迹地将那段红绸往自己这边拉了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继续拜堂。”他低声对着众人说到。
当家的哥儿放了话,哪里还有人敢继续作妖,喜乐声又响了起来,二人这才安安稳稳地拜了堂。
拜完堂后,陈平明须在前厅应酬,而诸位喜娘、妈妈们笑着簇拥上前,想扶着蒲柳回喜房里。
靠得近的那位喜娘刚伸手碰着新娘子的衣袖,便见这娇小姐颇为柔弱地朝她身上倒了下来,将这老婆子骇了一跳:“哎呦,大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陈平明本来都打算走了,听见这声儿,又蹙着眉转过身来。
随后,他便听见自己娶回来的这位,以贤良淑德闻名闺阁的大娘子娇柔地开口说:“不知怎么的,头晕得很,许是进正门的时候,门槛太高被花轿晃着了。”
门槛?有那么高吗,陈平明不解,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喜娘十分紧张,连忙扶住了新妇,关切的问:“那大娘子还能走回新房吗?还是先歇歇呢。”
蒲柳摇了摇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实在是难受,许是不能了……”
那便叫个轿撵来,喜娘刚想说话,便听见了蒲柳的后半句话:“可否请官人抱我回房中,先俞大娘子既然能,想来也是不妨事的。”
闻言,还没来得及走的亲戚们一齐看向了陈平明,众人都知道他是一副冷漠的性子,怕麻烦,对万事都不上心。
这位新妇才刚拜完堂便这样要求,还拿先俞大娘子来说事,一副怨妇模样,真是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幸好俞氏方才便气冲冲地走了,要是看见这一幕,还不得气得直接吐血。
陈平明垂眸看向蒲柳,喜服繁复,可她身材本就纤瘦,看着还是小小一只,此时倒在喜娘身旁,端的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倒有几分似真似假的可怜。
这厢蒲柳也紧张,她自幼被苗氏当做知书达理的闺秀养着,自然知道此时发难实在不妥。
她是第一次扮出这幅做作样子,拿不准陈平明的态度,心里不安,隔着盖头偷偷瞟了好几眼陈平明的脸色。
要不然说陈平明得官家器重呢,面上是看不出来一丝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那光风霁月的人哼笑一声,答了句:“好。”
声音清越,有如珠玉滚动。
蒲柳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人打横抱起,她没料到陈平明说也不说一声,小小地发出一声惊呼。
那人将她放在怀中颠动一下,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便迈开大步朝喜房走去。
浩浩荡荡的家仆和喜娘们连忙跟上,唯留下了瞠目结舌的众亲戚。
这大房的续弦娘子,真真好手段啊,竟让平哥儿这块木头都成绕指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