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烬》莓莓兰

1、雪粒 第一章

　　第一章雪粒
　　寒风如刀，腊月的雪粒子簌簌砸落，刮得人脸生疼。顾晏殊蜷缩在宫墙的阴影里，指尖早已冻得青紫，连蜷缩的力气都被抽尽了，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在胸腔里苟延残喘。
　　"哟，这贱种还没死呢？"尖细的嗓音刺进耳膜，一双乌皮靴碾过积雪，停在他面前。顾晏殊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刘福，内务府派来"伺候"他的太监，克扣炭火、饭食最勤快的那位，平日里最爱看他狼狈的模样。
　　"殿下怎么躺这儿了？多凉啊。"刘福假惺惺地弯腰，却猛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您要是冻死了，奴才可不好向上面交代——"话音未落，他已将顾晏殊的脸按进雪堆里，"不如奴才帮您暖暖？"
　　雪沫混着砂砾呛进鼻腔，耳畔是其他宫人压低的笑声。顾晏殊没挣扎，只是死死攥住一把雪，指甲掐进掌心。挣扎有什么用呢？上次他反抗，换来的是一整天被锁在漏雨的偏殿里，连口热饭都没得吃。
　　初一或十五，又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挨饿受冻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像撒盐，又像送葬时扬的纸钱。顾晏殊恍惚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阿殊，活下去……"可怎么活呢？和野狗抢食？还是继续跪着捡那些阉人故意打翻的粥？
　　他该恨的太多了——恨母亲只是个被临幸后遗忘的宫女，恨太监们见风使舵的嘴脸，最恨的却是那坐在金銮殿上的男人。他的父亲，当今圣上，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儿子。
　　就这样死了吧。
　　意识涣散时，宫墙上的金漆在雪光中晃成一片血色。顾晏殊想笑，原来要死了，看到的仍是这吃人的朱红色。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雪声。
　　"滚开。"一道清冷的声音落下，不疾不徐，却如冰刃般刺进骨髓。
　　刘福的手骤然松开，顾晏殊模糊听见膝盖砸地的闷响，随后是一声惊慌的告饶。有人将他扶起，一件狐毛大氅裹住他，暖意混着梅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龙脑香，只有东宫才用得起。
　　似乎，隐隐还掺杂着一丝丝血腥气，是我的吗，顾晏殊想。
　　再睁眼时，身下是罕见的苏绣锦褥，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连帷帐用的都是越罗——这绝不是他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顾晏殊怔了怔，目光掠过床畔鎏金狻猊香炉，最终停在门外。
　　雕花门扇外，一道颀长身影正低声吩咐："……按宫规处置。至于刘福，送去掖庭严加管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茶点。
　　门"吱呀"一声推开，顾祈之逆光而立，云肩上的雪粒尚未化尽。他垂眸看向床榻上瘦骨嶙峋的少年，伸手拂开顾晏殊额前碎发，指尖温热："烧退了。"顿了顿，又道，"拨两个懂药膳的宫女给你，药在案上，记得喝。"
　　顾晏殊哑着嗓子应了，目光却黏在太子腰间那枚白玉蟠龙佩上——那是储君才能用的纹样。
　　顾祈之忽然倾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这个距离，顾晏殊能看清他眼底的幽深，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可偏偏他的动作又温柔至极，仿佛真的只是个体贴的兄长。
　　可那又如何？哪怕太子递来的是鸩酒，他也会甘之如饴。这深宫里，一点虚假的温暖就够他飞蛾扑火了。
　　"养好身子。"太子临走前轻声道，眼底笑意浅浅，"过两日送你件礼物。"
　　顾晏殊知道这位皇兄为何而来。新罗进贡的雪参被克扣，御史台参东宫"不恤手足"，太子需要一场"仁厚"的表演。而他，恰是最合适的道具。
　　可即便如此，顾晏殊仍忍不住想——若这温柔是假的，那至少假得足够漂亮。
　　两日后，顾晏殊在偏殿见到了所谓的"礼物"。
　　刘福被按在春凳上，脸色惨白如纸，见了他竟挣扎着滚下来磕头："殿下饶命！奴才再不敢——"话未说完，就被侍卫按住。
　　顾晏殊下意识望向窗边。顾祈之正执卷品茶，察觉到视线，抬眸冲他一笑。天光透过窗棂，将太子半边脸镀上玉色，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
　　那一瞬，顾晏殊忽然懂了：这宫里的慈悲，从来都是带着锋芒的。
　　外界传闻，太子顾祈之秉性儒雅，甚至有人暗讽他过于仁弱。
　　可顾晏殊却明白——在这深宫里，真正的温柔，从来都是刀锋上裹着的一层糖霜。弱小和仁慈，在这里是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