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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下帷幕 在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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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翊工作的第五年,这天他刚收拾完花店,准备打烊,明明是每天重复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的,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样,可怎么想都没想到有什么事没做,他只当是闻了花香闻多了发晕。
走到车边,正准备开车回家,突然有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国外的电话,感觉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再加上最近电信诈骗特别猖獗,他就没打算接,可又觉得铃声一直响很烦人,就挂断了,没想到还打来第二个,他想反正一个电话而已,不至于一接就把我卡里的钱全部卷走吧,他就接了。
电话一接通,段翊并没有开口,对方也没有开口,双方就这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几秒后,段翊先开口,许久未说话的嗓子有点哑,“喂?”
“......段哥?”,对面犹豫着叫了一声,背景声音有点嘈杂。
听到这个声音、这个称呼,段翊仅用了0.01秒就猜出来是谁打的电话,尽管语气很弱,还有杂音,其实自从贺珺璟出国以后他幻想过无数次两人之后再次见面的场景:他还会生气吗?是装作不认识,还是装作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的样子?两人会说什么呢,好久不见?会说话吗,还是就点头打个招呼?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段翊之前的设想通通没有发生,他应了一声“嗯”,没有问好,也没有装不认识,对方不说话他也就不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等着,等着贺珺璟的下文,就像高三那年贺珺璟的生日,段翊耐心地等待着贺珺璟的回答。
“段哥。”
“我要结婚了,婚礼下个月回国举办,你可以来给我当伴郎吗?”
轻微的电流声裹挟着贺珺璟的声音传入段翊的耳朵,有些失真,但听清贺珺璟说的什么内容后,段翊脑子里“轰”地一声,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模糊了,世界突然变得光怪陆离,明的亮的,在眼前交错变换,整个人仿佛被夏日闷热午后的烈日炙烤,他只觉得头昏脑涨,又恍惚得像是在做一场荒唐怪诞的梦,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从天而降,他的感官也迟钝了,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画面都被这层玻璃罩给隔开了,朦朦胧胧的,不然怎么听不清呢,可明明刚才听他叫自己是那么清晰,可贺珺璟那句“我要结婚了”,像是被设定了自动播放一般,不断地撞击着玻璃罩,直往他的耳朵里钻,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段翊已经上车了,但是没有启动,车里好闷,他把窗户打开想吹吹风透下气,结果连吹来的风都是钝的,天空黑压压一片,感觉更闷了,像是被捂住了口鼻,段翊做了几个深呼吸,还是觉得喘不上来气,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轰隆雷声,好像在预告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原来是要下雨了。
没得到段翊的回应,贺珺璟以为段翊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并再三强调自己真的是认真的,真的没有在开玩笑,贺珺璟的话对段翊而言无异于是撒在伤口上的一把盐,接连的两个“真的”在他耳边炸开,碎片砸在心上,痛得叫人心脏发麻,段翊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动声色地往里扣了扣,他的右手大拇指狠狠掐进左手掌心,没用,还是恍惚,他又用上牙咬住舌尖,一丝尖锐的痛感袭来,可还是没用,他再次用虎牙叼住下嘴唇的软肉,下了点儿狠劲,口腔弥漫起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天气其实很好,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段翊却觉得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发冷,他抬头望了望太阳,真亮啊,亮的让人眼眶发酸,段翊眨了眨眼,几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脸颊上滚落,他手忙脚乱地抹去,他不想哭的,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他也一直有在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即使贺珺璟谈恋爱了他也一样可以留在他身边,好朋友当然是一辈子的,难道不是吗?
直到现在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比爱情陪伴更长的是友情,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心脏的一角狠狠塌陷,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下去一块,不,是被贺珺璟硬生生血淋淋扯下来的,朋友和恋人怎么能一样呢,不一样的,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并不好受,可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受着......
贺珺璟要结婚了。
段翊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说可以等贺珺璟回来再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也没办法口是心非地说愿意以朋友的身份永远陪在贺珺璟的身边,他劝自己放下,可凡事总是说来容易做起难,段翊不是圣人,他不可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白头偕老而无动于衷,可他又能怎么样呢,当初毫不作为的人是他,是他非得撞南墙了才肯回头,事到如今那堵立在他和贺珺璟之间的墙已经塌了,甚至还来不及撞上,他跟贺珺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是不用勉强的...”,贺珺璟迟疑着开口。
段翊太了解贺珺璟了,他从来藏不住自己的情绪,明明已经不高兴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沮丧,却还要假装大度地说没关系,段翊甚至都能想到电话那头他的表情,以往亮晶晶的眼睛会变得黯淡,因为期盼而坐直的身体会一下垮掉,然后偷偷地叹一口气,以为对方听不见,其实真的特别明显。
尽管当时两人的分别确实不够体面,但段翊早就不怪贺珺璟了,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也有不把自己的选择告诉别人的权利,他不能因为觉得自己和贺珺璟的关系好就强硬地要求对方一定在选择前告知他,这很没边界感,更何况两人已经分开了将近十年,无论是什么爱恨情仇都会被漫漫的时间洪流冲淡,时光一次又一次席卷他的回忆——他和贺珺璟之间那在一起的两年,甚至仅仅占了他们分别时间的五分之一,他早已经做好了余生仅靠回忆和贺珺璟见面的准备......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像是一场海啸,那些尘封的感情和人都踏浪而来,重新被冲上他生活的那片沙滩,难以平息,他似乎再次被海浪裹挟着前行。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完全忘了贺珺璟还在电话另一头等着自己的答复。
“没有”,段翊终于回过神来,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还是过于冷淡了,好像显得自己多不情愿似的,段翊又补了一句,“没有不愿意,挺好的,恭喜你啊,新婚快乐!”,他强迫自己用欢快的语气说出口,最后那句祝福甚至语调上扬,他尽可能表现得像个好兄弟由衷为他高兴一样。
明明是祝福的话,可段翊说出口却觉得苦涩无比,像是吃下了一大把小时候最讨厌的莲子芯,苦得他心肝都颤了颤,他不得不竭力掐着掌心稳住自己的情绪才能不让自己显得很失态。
说完这句话,段翊发动车子,装作有事要忙的样子,趁贺珺璟再次说话前开口:“好了就先这样吧,到时候你回来再打电话给我,有什么要准备的也提前告诉我一声,别的之后再说,我要开车了,就先这样吧,挂了。”
其实在贺珺璟还没出国之前,准确来说,是两人最亲密的那段时间,段翊从来是后挂电话的那一方,他总是等贺珺璟结束通话后才挂断电话,因为他觉得每次挂断电话的那一声“嘀”特别伤人,好像有种对方迫不及待毫不留情地想结束与自己的交流一般,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他也不想让贺珺璟体会这种感觉。
一启动车载音乐就开始自动播放,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段翊特别凄惨,段翊刚挂断电话,车载音响就唱到:
“没有放不下,只是遗憾没送你花,遗憾陪你走过一生的人不是我啊,喉咙唱得沙哑,也吻不到你啊...”
听到这词段翊都笑了,随即又摇了摇头,放不下能怎样呢,遗憾又能怎样呢,事已至此,既然贺珺璟还愿意叫自己当伴郎,他就应该知足,不该再得寸进尺了。
一路上段翊开车都有点魂不守舍,好几次绿灯都亮了他还停在原地,听到后车催促的喇叭声才回过神来,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之前段翊听歌,总觉得有句歌词唱的特别深刻——“爱得多的人总先变虚伪”。
段翊一开始听只是摇头,怎么可能会变虚伪呢,可渐渐地,他意识到,在这十一年的无望等待中,他变得虚伪。
望向贺珺璟的每一个眼神里都藏着他难以宣之于口的喜欢,可当贺珺璟抬头时,他却匆匆将眼神看向别处;对着贺珺璟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他难以克制的爱意,可当贺珺璟回答时,他却顾左右而言它;与贺珺璟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满溢而出的眷恋,可当贺珺璟按下快门时,他却抬起手躲避镜头......
如今回首,过去的每一切都变得无比虚伪。
段翊讨厌这样的自己,一点儿也不坦荡,可是他能怎么办呢,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在贺珺璟身边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雷声还在轰隆隆地响着,段翊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他和贺珺璟以往的画面,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他想起第一次见贺珺璟第一次意识到喜欢......很多个特别的瞬间,在他的喜欢落下帷幕之前他在走马灯。
现在是时候摘下虚伪的面具了,他再也不用假装不喜欢贺珺璟了,这段长达十一年的暗恋终于落下帷幕,他作为一个拙劣的演员应该退场了,没有灯光,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他就这样在黑暗中走下舞台,又再一次隐没在黑暗中。
刚回到家,江迟就打电话叫段翊出来喝酒,江迟是段翊的发小,后面跟贺珺璟玩的挺好,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段翊对贺珺璟感情的兄弟,他肯定也知道贺珺璟要回国的消息。
来到酒吧,江迟已经落座了,他抬手把段翊的杯子斟满,推到面前。
“贺珺璟回国了”,江迟对段翊说。
“我知道”,段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杯壁。
“他要结婚了”,江迟看着段翊的指尖。
“我知道”,段翊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江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段翊。
“他还来找我当他婚礼的伴郎”,段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淌过咽喉,像在灼烧似的,在身体里烫出一条路。
“那你......”
“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江迟咋舌。
“江迟,你还记得他走的第四年,你问我后不后悔,高考之后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提起他,我没有回答”,段翊点燃了一根烟,左手搭在桌上,右手凑近嘴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几个烟圈,“那是我喜欢他的第六年,今年是第十一年,久吧,时间过得那么快。”
段翊在桌上的烟灰缸抖了抖烟灰,又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中江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都不后悔喜欢他这件事,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高二那年,他拿着一枝黄金百合在阳光下冲着我笑,那一笑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讲到这里,段翊低头笑了笑,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回不去的时光,江迟只能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睫毛像把小扇子似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江迟从未见过的笑容,“你......现在还喜欢他吗”,江迟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却还是开口问道。
“喜欢啊,当然喜欢”,段翊回答得干脆,“怎么会不喜欢呢,是喜欢的吧。”
还剩下一小截的烟头在段翊的指尖忽明忽暗,他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江迟你知道吗,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下,甚至是走后的那几年,他应该是换了微信吧,所以我从来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朋友圈也没有任何他的踪迹,身边也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带着关于他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只是做了一场逼真的梦,然后梦醒了。”
段翊把手中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未燃尽的烟头发出“嘶嘶”的声响,“甚至到了后面,我真的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会不会他真的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很多次午夜梦回,我从有他的梦中醒来,努力回想着梦里发生的一切,他的样子,他的举动,甚至是他的笑,我竭力想留住他存在的痕迹,就像努力握着每一颗攥在手里的沙砾,却都是徒劳无功,我越是想要抓住,流失得就越快,醒来后我就开始翻箱倒柜,想要试图找到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可笑的是我什么也找不到,然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并没有独属于我跟他之间的回忆,一个都没有。”
段翊又往杯子里加了两块冰,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江迟好像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后面我找到了我高中时期写的日记,也找到了他,透过字里行间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梦境,我似乎短暂拥有了他,是那一副永远不会褪色的少年模样。”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江迟不明白,段翊这又是何苦呢。
“是,喜欢一个人不犯法,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段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杯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是没想过表白,可是当我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一个自己在青春时期最依赖的哥哥,一个自己在最青涩的年纪最好的玩伴,自己怀的是赤诚真心,而对方竟然对自己抱的是儿女情长,你说他会怎么想,他那么纯粹,对兄弟怎么样你也是有目共睹,我怎么能这样对他,我怎么敢这样对他!”
江迟被段翊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可你......”
江迟知道段翊一直以来有多煎熬,尤其是上了大学之后,贺珺璟以后会谈恋爱这件事就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悬在段翊的头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扎得段翊血肉模糊,现在这把剑终于落了下来,却几乎要了段翊半条命,他不可能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没事,会过去的”,更不可能替段翊一笔带过,可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情这种东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没有经历过的人从来没有话语权,更没有权利劝事中人不要放在心上,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个时候陪在段翊身边罢了。
段翊重新把杯子满上,朝江迟隔空碰了个杯,仰头喝了一口酒,舌尖勾了块冰含在嘴里,再开口有些含糊不清,“没关系啊,我现在想通了,你知道纪伯伦有句话吗,他说,‘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爱在爱中满足’,我不能因为爱他就自私地把他据为己有,就算我真的那么自私,企图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他也仍旧是他自己,他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属于我,但是在爱他这件事中我可以得到满足,因为我现在享有这样一份纯粹热烈的爱,而这份爱是在爱他的过程中才有的。”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无论段翊是否想开,爱而不得总归是太沉重了,两人只是碰杯,开始了新的话题。
当得知贺珺璟的婚礼就在黎城举办时,段翊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在海边举办婚礼吗,怎么现在变成在黎城了?”
“哎段哥,这都什么时候说的话了你还记得呢,我当时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有感而发,不过还是有点想,但是没办法,我未婚妻小时候被水淹过,到现在都还有点怕水,让她在海边结婚不如要了她的命,而且她自己也说想在黎城,那我自然依着她”,贺珺璟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像十一年前段翊第一次见他的笑容一样,自信张扬,耀眼夺目,还是令段翊心动,不过也令他心痛。
“噢,原来是这样”,段翊草草应了一句,有些狼狈地移开眼神,低下头没再说话,心脏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好像是被硬生生按进了水底,他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呼吸,却被往更深的水里按。
是啊,都什么时候说的话了,他怎么还记得呢,这个瞬间让段翊清楚地意识到被困在十八岁那个夏天的只有他自己,留在那个海边的也只有他自己,自始至终走不出来的也只有他自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他在时光洪流中被裹挟着前行,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最后却无功而返,只留下满心的遗憾和激素作用下的无数次心动。
婚礼当天。
贺珺璟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新娘一袭洁白的婚纱,两人站在一起,圣洁而又登对,而段翊就站在贺珺璟身后,穿的是黑色西装,但仔细一看还是会发现,除了颜色不一样,不论是衬衫领口还是袖口都与贺珺璟如出一辙,如情侣款一般,好像这也是他和贺珺璟的婚礼,他们也是一对新人。
婚礼现场,段翊怀里揣着贺珺璟的结婚戒指,作为伴郎他一会要上台送戒指,此时他站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贺珺璟西装革履眉眼带笑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
江迟站在段翊身边,看出段翊的魂不守舍,再一次问道:“后悔吗?”
好熟悉的一句话,似乎与某一段记忆里的对话重叠——
“后悔吗?”
“不后悔。”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在虞女士得知自己心意的那一个下午,虞女士就告诉他一旦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他似乎又坐在了花园里的秋千上,晚风中夹带着浅淡的百合香气,虞女士把他搂进怀里,在他头顶轻轻的告诉他:“而你,我最亲爱的宝贝,我只希望你问心无愧,在多年以后你回想起这次做出的选择,依然不会后悔。”
十年前段翊扣下扳机射出子弹,十年后正中眉心。
他不后悔。
只不过有些遗憾罢了,曾经段翊和贺珺璟无话不谈,却没有一句喜欢。
只不过有些遗憾罢了,曾经段翊送给贺珺璟那么多束黄金百合,却没有一束让贺珺璟知道。
只不过有些遗憾罢了,曾经段翊与贺珺璟分享了无数瓶运动后的矿泉水,却没有一个吻落在贺珺璟唇上。
只不过有些遗憾罢了,曾经段翊陪贺珺璟走过很多地方走了很长时间,却没能陪贺珺璟走完余生。
很快来到交换戒指的环节,贺珺璟小心翼翼地托着新娘的手,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尽管对象不是自己,段翊还是觉得贺珺璟眼里溢出的爱意能把自己溺死,贺珺璟从盒里取出戒指,缓缓开口:“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十多年过去,少年的薄荷音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沉稳的声线,如大提琴一般浑厚,像是一坛醇厚的老酒掀开了盖子,刹那间酒香弥漫。
段翊只觉得自己醉了,轻声回答道:“我愿意。”
心脏好像多跳了一拍,就这样补上了当年初见那一眼漏掉的一拍,没有人听见,更没有人发现他微动的唇瓣。
婚礼结束的第二天,段翊就离开了黎城,花店的转让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从此以后没有人会知道段翊曾经在黎城开过一家名为“加贝”的花店,更没有人知道段翊曾经有一段长达十一年最后却无疾而终的暗恋。
临走之前他最后一次包了一束黄金百合放到贺珺璟的窗台前,和过去的十一年包的每一束那样,五朵盛开的黄金百合束成五角星,中间一朵含苞,还是镭射的包装纸,只不过束花的丝带上不再有那两片羽毛了,而花束间的卡片只有一句话: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段翊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段翊只身一人来到了海城定居。
海城的海还是那么的出名,曾经就是在这片海面前,十八岁的贺珺璟对段翊说:“以后我的婚礼要在海边举行,可以不用很多人,但是有一整片的大海为我的爱情见证”,段翊记得那一天的海风很暖,微腥的海风吹动着少年的发梢,也吹乱了段翊的心,却吹不散埋藏心底的爱意。
段翊每天傍晚都会到海边走走,走累了就在沙滩椅上躺下,眯着眼眺望着地平线上那一轮夕阳,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十六岁那年站在教室门口,背着光,手里拿着一枝黄金百合的少年向自己走来,走近了才发现少年的背后还藏着一束黄金百合,正是当年自己送出去的第一束花,少年依旧是那一副笑眼盈盈的样子,耳畔再一次回响起了少年的薄荷音:“段翊,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啊。”
此时海浪卷起,打湿了段翊的脚背,也将他拉回现实,段翊轻轻眨了眨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发间,他发现夕阳几乎全都没入海平线以下,细碎的霞光洒向海里,整个海面泛起波光,浪潮起伏之际像极了心脏收缩的模样,好像海洋也在为这落日余晖而心动,目光所及之处波光粼粼,一如那年送出去的诗集扉页上的诗一样——“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时隔这么多年,他似乎都还能触摸到扉页背后凸出的字迹,像是写在了心上,刻骨铭心。
这十一年来与贺珺璟有关的点点滴滴都从眼前一帧一帧闪过,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五彩的黑白的,甚至是少年爽朗的笑声都回荡在耳边,一抬手似乎就是少年柔软的发丝,还是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跟在他身边叫“段哥”......
诶,好奇怪,不是说人只有在死之前才会想起生前的一切美好回忆吗,也是,盛开在那年盛夏的黄金百合从此再也得不到滋养了,还怎么活下去呢,想到这里,段翊用手背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无声地笑了笑,是啊,有人的暗恋修成正果,就会有人的暗恋无疾而终。
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位为爱冲锋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