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飞光 穆郊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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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郊佩戴着黑纱，脸上带着两个浅红的巴掌印，彬彬有礼地向站在教堂门口的夏葭月问好，夏葭月面沉如水。她早该知道这个人不会这么听话，但是现在宾客云集，她实在不能发作，于是她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向穆郊递了一支马蹄莲。
穆郊面带肃容地拒绝了她的马蹄莲，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和陆先生有着同门之谊，都师从Adrian Whitmore先生。虽然他不一定知道我，但是我这个做师弟的却不能不带着感激和敬仰的心来参加他的追悼会，夏小姐又是我高中知己好友，这就更亲厚了。”
“所以夏小姐，还是请你给我一支白玫瑰吧，我一定要表达一下我对师兄的敬仰之情。”
夏葭月脸色不太好看，何助不愧为人精，哪怕是这样的诡异场合，他也试图使宾主二人气氛融洽一些。“真是渊源深厚，当年陆氏夫妇婚宴想来您也来了。真是太可惜了，陆先生英年早逝，我们见证过的人却还徒留人世啊。”
穆郊手一遍接过白玫瑰，一边回答道：“很可惜并没有，当时他们结婚的速度可真快，猝不及防。我在*国前脚辗转知道他们的恋情时，他们的婚宴请柬后脚就到了，机票都来不及订呢。”他说的时候语气微微有了一些波澜，似乎很是遗憾的样子。
夏葭月已经兀自走开，和几位陆逾明的正牌师兄妹交谈起来。大家或年近而立，或迈入不惑之年，面上都有了微微的风霜。人已经来齐，灵柩缓缓入场，夏葭月上台致她昨夜赶出来的悼词，众人鱼贯向前瞻仰遗容，献上鲜花。夏葭月下台后又一力邀请众人去吃答谢宴，气氛也渐渐松动起来。
有一个平日里就活泼的师妹笑道：“从前在*国时夏姐姐和陆师兄就热衷给我们做好吃的，有一次你们居然在唐人街到处搜罗食材，吵着要做一道神仙汤。夏姐姐等汤滚了以后就不耐烦盯着了，跑出去喝咖啡；陆师兄喊我一定要盯着汤，不要把鱼翅煮化了。结果汤实在太香，整个lab的人都打了个好盹，当真是香梦沉酣。陆师兄以为我在盯着火候，就在专心做本帮红烧肉。”
“等夏姐姐和黄师姐喝完咖啡回来，只见大家睡得人事不知，鱼翅早就煮碎了。夏姐姐骂陆师兄是白痴的时候，陆师兄坚决顶嘴，结果你们夫妻吵得好热闹，陆师兄的红烧肉又糊了锅；陆师兄转头骂我不看火，最后大家齐心协力捞鱼翅，捞到一点点都像是中了双色球奖一样大喊大叫。”
她神色忽然黯淡，“现在想来，他当时多骂我几句也好，早知道有今天，我也少和师兄顶嘴了。”
夏葭月和颜悦色，“他就喜欢敢和他顶嘴的师弟师妹，说是这样才活泼，像是真正的兄弟姊妹——今天是没有神仙汤的，但有淮山枸杞乌鸡汤暖身，甜点有你爱吃的红豆沙汤圆，红豆沙还是大师傅们新蒸出来的。”
夏葭月又抚了抚她肩头以示安慰，会场人群却逐渐散开了，只见众人鱼贯前往会堂等待开席。何助神色颇为悠然地列位其间，眼见夏葭月一道目光瞥来，他笑眯眯地走来和夏葭月低语。“您那位高中同学兼陆总同门真是帮了大忙了，虽然他没参加致哀什么的，但是实在是忙上忙下，打点了一路。要我说，数他最上心了，又出钱又出力。我站在一边硬是没什么事情做了，这才有功夫坐下来。”
夏葭月这才恍然，刚刚确实完全没见到穆郊，原来他是去帮忙打理了。陆逾明的葬礼事宜确实繁复又累人，夏葭月和何助已经忙了足足有一个星期，夏葭月自认是铁打的不觉疲惫，但何助眼下却有了青影，她心里微微不忍，只是让他回座好好吃饭。
她却无心用饭，只是再次确认了菜色素雅不张扬后，转身去了陆逾明的新坟。
泥土潮润而新鲜，雨已经停了，风和日丽。大理石的小小碑面镌刻着他的生平，陆逾明去的很突然，虽然以前开玩笑时谈过未来葬礼如何如何，到底两个人从未想过生离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因此很多细节都是夏葭月和陆父陆母商量的结果。他的碑后种着一棵枇杷树苗，还是他去年回国，吃枇杷时无意间吐在夏母的花园里的，却毫不客气地枝繁叶茂起来。夏母每每看见了都伤心不已，夏葭月索性把它种到了陆逾明的碑后。他两年前去世的拉布拉多犬也被请了出来，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与陆逾明共眠于深深的地下。
“我迟早也要来的，幸亏我喜欢枇杷树，不然才不待在这个地方。”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回应她的只是温柔的风声。
“为什么不去吃饭?今天这一餐应该是你这两天能吃到的第一顿正餐。”穆郊的声音从后面远远地飘来，他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眯着眼睛看她。她今天一身肃穆端庄的Dior黑色套裙，不施粉黛，素白的脸，淡粉偏白的唇色，连香水也没有。那些斑斓的珠宝们也被暂且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檀木的念珠缠绕在她手腕上。这样看起来她又跟高中时一样了，风中有着草木湿润的香气，穆郊的心里微微鼓动着。
夏葭月头也不回，只是语气平稳地感谢他愿意为了陆逾明的葬礼出力。她想到昨天夜里的情形，又刺了他一句。“你一向都会挑时间出现啊，‘四下无人夜沉沉，轻移莲步过花阴’。勾当做的很熟练，我甘拜下风。”
穆郊却很不满意她的冷嘲热讽，他一脸正直，说的话却足够混账。“葭月，首先我是来喊你去吃饭的，这也是伯父伯母的意思。然后，我还记得你严词要求我必须跟你送花，拥抱以后才能走，所以我选择尽忠职守。”
“最后，这首诗是崔莺莺偷见张生的，你见到我就甩了两巴掌，可谈不上什么柔情蜜意。”他语气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思，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不地道。
夏葭月确实累了，连轴转了一个星期，她没精力发火了。于是她轻描淡写地接过了穆郊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浅紫绣球花束，“谢谢，我很喜欢。拥抱晚点再说吧，我确实需要吃点东西。”转手间那束花就被安放在了陆逾明的碑前，她调整好了状态，微微笑着加入了低语的人群。夏葭月端着杯子一个一个地敬茶，笑容端庄又亲和，即使是白事，总归是宾主尽欢。
因为身边跟着个穆郊，他们二人在高中同学的餐席上驻足最久，有人取用了一些米酒，虽然甜但度数着实不低。有人酡红着脸，大着舌头直夸夏葭月和穆郊关系还是一如既往。“我那时候觉得你们太有苗头了，哪家普通好朋友每天撑着伞送你来来往往？我还记得那时候葭月数学没那么好，还是穆郊手把手教的。”
夏葭月八风不动，只说当时很受穆郊的照顾，自己论理比穆郊大几个月，应该是自己照顾他的。穆郊也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只说那人的肝功能需要查一查，喝酒一下就上脸了。
那人却不依不饶，酒壮人胆，不顾所有人死活地开始回忆往昔“我们那时候的宿舍门后有一张纸，把我们认为有苗头的男女，女男，男男和女女都写了出来，喊了所有人来投票，你们两个票数最高。”
“结果葭月高中一毕业就像人间蒸发，大三了才隐隐约约听说又跟穆哥又有联系，我们几个正说这就是缘分，结果又不联系了。”
夏葭月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她听见自己强装镇定的声音，她问：“那穆郊怎么说？”
“诶，这话就问的有意思了，你们俩这一件事情还能有几个说法么？哈哈哈，穆郊那人你还不明白？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根本就问不出东西来。”一桌的高中同学点头响应，夏葭月缓缓地松了一口气，才瞥见穆郊也叹了一声。那醉鬼见不得别人清明镇定，顾及着夏葭月未亡人的身份，一手拉了穆郊去喝酒吃饭叙旧，夏葭月得以继续和来宾应酬。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雨又潇潇地落了下来。夏葭月已经应酬完毕，没来得及吃几口饭却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正躲在露台的窗帘背后发呆。
路灯昏黄，细雨朦胧。大概是那个醉汉说的话听进心里去了，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分明是不撑伞也无所谓的季节，穆郊坚持说雨水肮脏，女孩子的头发保养是很重要的事情。夏葭月嘲笑他姊妹众多，不知道是哪一位教的，那时候穆郊并不答话。然而今天细细想来，分明是自己以前和穆郊随口扯淡，道德绑架着他为自己撑伞。
这真不好，欠了别人的人情，总是要还。躺进坟墓可能就不用了，然而自己大概还有几十年才有这种福气。还记得某个古希腊大兄弟这辈子都闹腾着要逃离自己弑父杀母的命运，闹腾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打出了预言中的结局。那围观群众就嘀咕说，早知道闹腾半天是这么个结局，还不如不出生，出生了就得尽快抹脖子，坚决不参加地球online。
夏葭月正在漫无边际地思考，穆郊突然冒了出来，他凝视着雨幕生硬地说：“当年你要是能正面回应我，给我一个明确的拒绝理由，至少我能争取一下。”他大概是喝了一些米酒，身上有着浅淡的酒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怨愤。
“我是真没想明白你，也恨过你。你明明有男朋友，却还肯跟我吃饭、聊天、看电影。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一直当个蒙在鼓里的第三者？至少我傻得彻底，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后来我发现你有男朋友，本想跟你对质你为什么对他不忠。结果你却反过来说你不爱他，你要分手。”
他低低笑了一声，喉结动了动。
“你们分手那天晚上，我多高兴啊。我立刻约你吃饭，你却跑去找他。我当时火得要命，以为你根本放不下他。结果过几天听人说，你把送他的所有礼物都抢回来了——我当时还觉得，你是真的一刀两断，是不爱他了。”
“我鼓起勇气跟你表白，你什么也没说，转头就消失了，连个理由都不给我。我以为你只是需要冷静，是我太急了。可你这一冷静，就是几个月，再见面你已经和陆逾明在一起了，还在朋友圈发合照，像谁都没欠谁一样。”
他说话都咬牙切齿了，轻微地发着抖。“你不觉得我们互相亏欠吗？我不允许你和我冰释前嫌。”
夏葭月站在潮润的空气里，大概是站了太久了，她的睫毛上凝结了细细的雨水。
“你这人还是这么喜欢总结。”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刚好盖住了远处逐渐热烈的喧嚣。
“总结得也还算准确，但是也只是从你的角度而言了。”
她低下头，望着积水里模糊的路灯倒影，正想说话，却被飞奔来的何助截住了话头，显然是他控制不住越来越热闹的会场了。夏葭月快步上台，声音又低又柔和：
“白事不好在家里留人，但这里有几十张房卡供喝醉的客人休息，欢迎取用。”她缓步离开会场，走得不急不慢，身姿挺拔，一如当年。
经过穆郊身边时，她像是为表感激对方长途奔波来见，矜持地和他握了握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里，把一张浅金色房卡压在了他掌心。
她没说话，只是唇角动了动，做了个极轻的口型。
——十点。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路灯照在缀满了水珠的玻璃窗上。穆郊握着掌心的卡片，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一个烂透了的编剧，这种老掉牙的戏也要安排给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飞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