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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急雨 葭月,你身 ...


  •   夏葭月一个人坐在教堂,室内光线昏黄,烛火摇曳,室外是一地的月光。

      遗体瞻仰一直忙到下午才结束,自从讣告发出后这座小小的教堂就宾客盈门,远隔重洋的各地亲朋好友也纷纷发来了信息安慰。何助带着手下一直在与教堂和乐团协调,他实在应该再涨一些工资的。

      夏葭月忙着安慰陆父陆母,二老人到暮年却丧失独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在他们身后是惴惴不安的车祸肇事人的父母,以及心神不定的公司高管们。

      夏葭月头皮一紧,直觉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拉开了情绪激动的陆母,后者正想扑到肇事人身上叫骂;安抚了那一大群不安的高管们,轻描淡写地通知他们这一周的周会继续开,于是他们匆匆瞻仰完遗容后火速离开了;供应商和甲方倒是驻足时间更久,如果他们的ipad里面没有供货合同和试探的话,夏葭月可能会更感动。

      等到所有人都瞻仰完遗体,已经是黄昏,夏葭月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看陆逾明一眼。

      她借着太阳的余晖凝视着他,他脸上的瘀伤已经被入殓师细细地掩饰了,神情安然。睫毛还是长而挺翘,在面容上投下了阴影。她曾经在睡不着时去数他在月光下的睫毛,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了纤秀的黑影,直到他被她闹醒再哄着她入睡。

      其实怎么会数得清呢,但在月光清亮、人声狗吠俱静的夜晚,也只有这样的事好做。她是他小小的祸害,直到他无可奈何爬起来陪她。

      现在他再也起不来了,这个男人推不开沉重的棺材盖板,再站起来陪她四处游荡了。她消瘦的面颊贴在他黑胡桃木打制的棺材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真寂寞啊。”她如是说。

      雨下了起来,今天夜里是一定没有来吊唁的人了。夏葭月点亮了其余的蜡烛,从包里抽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皮质笔记本,提笔开始写明日追思会的致辞:

      至今相守,不过七载。七载春秋,弹指一挥尔。

      人生相见相离,动如参商。

      夜风吹动了静默的烛火,教堂的门确实也没有关,夏葭月警觉地回头,她身后是一个瘦高的人影。

      “好久不见。”他彬彬有礼地说。

      夏葭月沉默了好一会,她实在被这个场景弄得有些糊涂。但这个陌生人千里迢迢、盛装华服地来吊唁她的丈夫,于是她客客气气地说:“千里奔丧,这样的深情厚谊我代替亡夫谢过。请问您是?”

      对方停顿了一下,向夏葭月跨近了一大步。“葭月,我为了这个机会等待了七年。这七年里你和这个男人谈了两年恋爱就迅速结婚,你看起来也完全不打算离婚,最多去去hub。他更糟糕,他连hub都不去。现在他死了,所以跟你结婚的机会是平等的,所以我要抓紧时间重新说一遍我的誓言——”

      夏葭月目瞪口呆,但愤怒随即席卷了她。她大步逼近了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赏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葭月,你身边有带户口本吗?”这个陌生的男人摸了摸脸,居然还有勇气把他的话说完。

      夏葭月觉得这人执着得相当可以,她开始默默回想自己在什么时候招惹过这朵烂桃花,居然能在七年后还不死心,不客气地糊了自己一脸。

      月影西斜,照亮了这个人的侧脸,那张冷淡的脸熟悉又陌生,是穆郊。

      夏葭月头又痛了起来,任何女人看到自己主动招惹又回绝对方交往邀请的男人都会头痛至极,夏葭月甚至还略微有些心虚。

      自己还没被陆逾明用无数戒指套牢之前,确实热衷于拉拉男孩子的手,再说点暧昧的话,如果对方也有这种玩玩的觉悟当然好,糟糕就糟糕在穆郊是一个认真刻板的人。

      认真刻板的穆郊并不会轻易喜欢上满嘴跑火车的夏葭月,但如果以年来计量,夏葭月与穆郊相识相伴也有六年,他们自从高中就是关系好到有些暧昧的朋友。

      但这段关系终结于夏葭月甩了前男友后醉醺醺地跟穆郊说的一句话:

      “我以前真的蛮喜欢你的,但是现在我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啊。”

      “你现在就不喜欢了吗?”

      “什么?”当时的夏葭月酒都吓醒了一大半。

      穆郊当时很耐心地复述了一遍:“你现在就不喜欢我了吗?”他还自以为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就喜欢我。”然后他眼含期待,大概在等着夏葭月水到渠成的表白。

      夏葭月觉得天都塌了,天地良心,她几个月就会换一次暗恋对象,穆郊只是一个过去式。世界上的男人熙熙攘攘,她的“喜欢”,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更别说让她向过去的暗恋对象表白。

      于是她跑了,顺便把对方的联系方式拉黑,并且无视了对方长篇累牍的邮件和信。后来她出国深造,遇见了陆逾明,在对方迅疾如风火的追求下火速确定了关系并在恋爱一年后订婚,恋爱第二年喜结连理,从此她安分做夏总和陆太太。本以为生活就是这样无风无浪,但陆逾明却因为车祸去世了。

      夏葭月扶着额头想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你去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那个办公桌上有一瓶开了的酩悦,再找两个郁金香杯来……算了拿俩杯子冲点咖啡吧,你弄这一出我是睡不了了,你也别想睡。顺便,我户口本上婚姻状态依然是‘已婚’,我也不打算去更新婚姻状态。”

      穆郊一言不发,顶着一个淡红的巴掌印就去了,他来去都很匆匆,甚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滤纸和细嘴壶。

      夏葭月打量了一下身边刚坐下来的穆郊,他风尘仆仆却衣着考究,甚至在衬衫领处还能看到TATEOSSIAN的鲍鱼贝领撑。外面已是暴雨如注,神父养的月季们被豆大的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他一路从花园闯进来却还能一身干爽,甚至身上还有着橡木苔和琥珀的味道。

      夏葭月捧着温热的杯子,侧眼看着他。

      时隔七年,他们之间不再隔着重重的人群和山海。他眼睛还是微微下垂,看起来和学生时代一样地冷淡而不好接近,现在却有了精心打理的头发、笔挺的衬衫领、剪裁合度的风衣和克制的香水味。

      穆郊也在观察夏葭月,她神态比以前憔悴一些,但是无可置疑地漂亮了很多。头发被精心地挽了起来,发梢随意垂露,弯成了漂亮的C形;脸上确实有哭过的痕迹,但是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却昼夜不息地维护着她的美;她身上充斥着鸢尾和香草的气息,高雅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在婚姻这座围城里住了五年的女人大概最好也就是这样了,穆郊心想。

      夏葭月左思右想,决定先从好听话开始。“真是长大了,都会用皮尔卡丹的Pour Monsieur啦。”说完她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这话慈祥中透着亲切,亲切中透着朴实,活像老领导看望亲戚家拖着鼻涕的小孩长大成人。

      穆郊完全没有理会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自顾自地说:“我看到同学群里的讣告就离开公司了。”

      “你骗谁呢,你那香水现在只有尾调了。”夏葭月插嘴。

      穆郊扭头看着她,“有没有可能,我是回家换了衣服,喷了香水,一路飞到机场再打车才到了这个教堂呢?”

      气氛又一次尴尬而苦情了起来,他又像一朵陈年桃花急着糊到她脸上了。

      夏葭月微微坐正了一些,这是她认真起来的一个姿态。

      她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慢慢说道:“那时候的喜欢太单薄了,脆弱得像包着大白兔的糯米纸,然而时代变迁,大白兔也不用糯米纸了。如果你为我以前的喜欢感到这么困扰,我很抱歉,但是你也是时候向前走了。”

      “其实我过得真的很好,我的丈夫和我一见钟情,认识的第二周就携手飞去了海滨城市度假。明明那时候是冬天,他拉着我的手一路走到了热烈的夏天去。你可能不知道,但我们在那里真的很愉快,我也爱上了夏天,如果它没那么容易让我长晒斑的话,我会更爱它。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订了婚又结婚,这枚戒指就是当时他送给我的。”

      她伸出了纤长的手,粉橙莲花色的宝石一闪而过。她一口干掉咖啡,莹白的耳垂微微泛起红色。

      “我的朋友,旧时光她是个美人。我比不过你记忆里的我自己,你也敌不过已经在棺材里的他。”她一口气潇潇洒洒说完,就等着穆郊败兴而走。

      但穆郊置若罔闻,他单膝下跪,取出了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枚璀璨的钻戒,折射着月亮的光辉。“葭月,你说的全是我不爱听的,所以我要说点你可能不爱听,陆先生更不爱听的了——我一直等着你说你爱我。”

      夏葭月目瞪口呆,她委实觉得这个男人疯得厉害,她看着他执着地单膝跪地,一时没想好该作何反应。站起来的话她会显得像准备接受求婚的女主角,如果她双手惊喜地捂住嘴巴就会更像;如果她一直坐着……就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接受这场荒诞的求婚,还是在丈夫停灵在不到200米处时。

      她头脑风暴了一阵子,终于揪出了一个能用的方案——她又一个巴掌扇在了穆郊的脸上,制止了穆郊打算说的话。

      夏葭月现在是真正生气了,这个人和多年前一样骄傲。哪怕是这种时候,他也要端着架子等待别人对他的求爱。

      穆郊捂着脸,他从小娇养,父母都不舍得戳他一指头,今天在夏葭月这里直接挨了两耳光。

      “我被我的丈夫很好地爱过了,所以别人给的,不够好的我不会多看一眼了。”夏葭月尽量让自己说话难听一些,“像你这种的,我觉得甚至上不了台面。”

      穆郊像是被打懵了,他呆呆地捧着那枚钻戒,像是捧着自己的那颗心。但是如果被给予的对象不需要,那这颗心的去向又该是哪里?

      夏葭月余怒未消,她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来的这么突然,没跟同学们说吧?没说就给我滚回去做你的医生。”

      穆郊小声回答道:“说了,但我没说是来求婚的。”

      夏葭月气得咬牙,高跟鞋有规律地敲打着大理石地板,在空旷的教堂里发出了连绵的回声。“那你暂时不准走,走了就像我跟你今晚有什么苟且一样,你给我待到明天参加完追悼会,然后体面地跟我和我的丈夫告别,送花,客气拥抱以后再走,明白吗?”

      她扫了一眼穆郊的脸,“记得把你的脸处理一下,你现在活像被家暴了。”

      空气潮润,昨夜的狂风骤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飘扬,最终落在了黑伞上,又汇成无数小小的雨滴滴落在了青翠的草地上。

      夏葭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片草地上,在这样美丽的春天下着柔润的雨,她的尖头细高跟鞋在松软的土地上一戳一个洞。

      今天是陆逾明的追悼会,亲友云集,连带着还有公司高管和供应商。

      哀伤克制的哭声穿透了夏葭月面前的小教堂,她打着一把黑漆漆的伞站在春天温柔的雨幕里,却并不打算走进教堂去。

      “夏总?”身后的何助小声提醒了一下,夏葭月摆了摆手。“我在思考,进去的我应该是脆弱的遗孀还是夏总。”

      这时穆郊目不斜视地经过了并走进了教堂,脸上还有两个淡淡的巴掌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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