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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冬风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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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自空中飘零落在湿漉的青石地板上。
身着盔甲的军队阵列在辉煌宫殿周围,神色冷然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只待殿中秦昭一声令下,宫变便可瞬间完成。
秦昭端坐于桌前,仰颈将清酒一饮而尽。
白狐大氅之下的身子单薄如纸,她目视毒发的秦戾,心中五味杂陈。
秦戾身形摇摆,杯盏自手中坠地碎成三四瓣,溅起的酒水在他玄黑冕服留下些许痕迹。
“为什么?”
他痴痴望着秦昭,脸上满是疑惑。
“登基前,你曾和舅舅、宛白他们许诺自己将来会做个好皇帝。”
“你我决裂前,我也奉劝过你要好好理政。”
“可你都做了什么?”
“朝中半数大臣皆被你斩杀,岐平省三万将士你不由分说全部坑杀。”
既然封建帝制救不了这个世道,那她便自己来。在这条路上,她不允许有任何障碍阻挡她。
而秦戾,若不杀他,她既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和这全天下的百姓交代。
“不是你希望天下清明太平,那些人难道不该杀吗?”
秦戾踉跄靠近秦昭,伸手拽住大氅上的白色绒毛,红肿着眼直视秦昭的眼睛,质问道。
“秦戾,你是真的疯了。”
“当初的我也许就不该救你。”
秦昭叹气,将秦戾的手拂下,不愿再与将死之人纠缠,越过他向宫殿大门走去。
“没错。”
“你就不应该将我从死人堆里扒出,遍寻名医医治我那残废的右腿。就应该放任我做一个国破家亡,他国为质的牲畜。”
秦戾瘫跪于地,自暴自弃喃喃自语。
“殿下,需要帮忙吗?”
殿外传来苏渊不放心的声音。
秦昭顿住脚步,回望秦戾,怅然道:“不必。”
下一瞬,利刃没入血肉。
秦昭僵硬低头,这是她亲手为秦戾锻造的匕首,手柄上刻着“朝晖”二字。
“你总是在怜悯世人,妄图令天下太平,如同降世神女济万民。曾经,我以为自己抓不住你,是因为你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你却对苏渊驻足,他凭什么,凭什么得你另眼相待!”
秦戾眼底尽是疯狂,“即便是死,我也不会将你让与他。”
泪沾湿了他的脸庞,“俗话说,生同衾死同穴。我们既是拜了堂的夫妻,也该同生共死。”
秦戾将秦昭拥入怀中,宣誓般叹道:“佛说,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若有人真的有来世,我不会再爱上你。”
秦昭眼神茫然看着他,至今无法理解他的疯狂。
光亮消失,黑暗降临,时间齿轮开始快速倒转回二十四年前。
长平十五年,冬。
北风裹挟着漫天风雪,明黄琉璃瓦与蔓延相连的红墙交相辉映。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宫殿群角落的黑瓦,化成雪水沿着瓦楞向下从檐角滑落,却在要掉落时凝成檐下冰凌的一部分。
瘦骨嶙峋的女孩端坐于洗漱盆架前,手拿着根粘盐的木头猪鬃式刷牙子。
她约莫四五岁,头发枯黄毛躁,眼神灵动却透着些许迷茫。
这是五岁的秦昭,几天前还是现代大班的小朋友。
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五岁生日,她每晚睡着便会穿越古代,成为废后崔氏所出的冷宫五公主。
此刻站在她身后,熟练为她梳头编发的男孩是她在这个世界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她的皇兄,秦戾。
秦戾原是张贵妃之子,后因张贵妃薨逝,过继给了无法再育子嗣的皇后崔氏。
后崔氏被废,他违抗皇令陪着崔氏和五公主一同进了这冷宫。
这个世界现在所处的朝代是盛朝。
第一次穿越后,她便上网搜索这个朝代信息,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历史上的朝代,时代背景类似于历史上的明朝。
她害怕得第一时间便向爸爸妈妈求救,但因没有证据,他们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只当她是做噩梦。
幸而,她穿的这具身体年岁和她一般大,脑中还有残留记忆。
不然,她定会因不小心露出马脚而被当成妖怪烧死。
这几日,为探究穿越一事,她狂看了不少电视剧和小说,生怕自己在古代会踩坑丢了小命。
“昭昭,怎的停了?是水太凉了吗?孤这就帮你加些热水。”温柔询问声自身后传来。
秦昭摇头,加快刷牙速度,拒绝道:“不麻烦皇兄,我马上好。”
“好。”秦戾满意端详自己为秦昭梳的两只小髻,眼中露出一丝怀念之色。
没想到死后真有来生,醒来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当年秦昭由无魂之人恢复神志是在十八岁,现下五岁便恢复正常,想来他们二人是一道重生了。
只是有一点令人遗憾,二人间唯有他记得前世,倒叫他一人饱受前世爱恨之苦。
秦戾耐心等待秦昭洗漱完成,转身将膳盒中的膳食拿出,在简陋方桌上摆好。
两碗薄粥,一碟咸菜,再无其他。
秦昭端起只有几粒米的米汤一饮而尽,腹中饥饿感才稍许缓解。
这对冷宫兄妹生活待遇着实是差了些。
穿越的这段时日,每天不是稀薄如水的米汤,就是硬如石头的窝窝头。除去几碟咸菜,一点油水也没有,馋得她这几日在现代饭量剧增。
快速解决完早膳,她坐着安静端详秦戾。
只见他用膳的一举一动皆显得端方雅正,破旧的衣物根本无法掩饰其自骨子里透出的尊贵。
“今日是十五,孤需到文华殿进学,昭昭且安心在家等我回来。”
秦戾收拾好自己的书匣,弯腰抚摸秦昭额头,耐心叮嘱。
秦昭沉默点头,目送他离开,待守门的太监再次将冷宫大门锁上,思绪不由飘忽至刚穿越那晚。
那一晚。
明亮月色透过窗纸,与床边忽明忽现的烛火照亮秦戾面庞。
一半如明玉温润,一半如地狱鬼魅。
他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疯魔又失智。
那真的是噩梦后的呓语吗?
一种冷酷至极,一种温柔至极。
这两种极端表现真的会出现同一个人身上?
…………
顺着积雪覆盖的偏僻宫道,秦戾一瘸一拐走着,终于在上课前赶到达文华殿。
进殿后,他低头提着书匣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落座,整理笔墨。
跟预料之中一样。
一道人影站在他桌前,表情不善的秦琅直接掀翻他刚磨好的砚台,墨汁在空中溅起最后洒落书桌,弄污了他的课后作业。
“秦戾,孤都说了文华殿不欢迎你,你竟把孤的话当成耳旁风,还敢来进学,你是想被马杖打断另一条腿?”
秦戾猛抬头。
他看着面前的四皇子秦琅,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仇恨险些冲破理智的牢笼。
这就是令他上辈子残疾的罪魁祸首,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想到今日的计划,秦戾还是压住心中的仇恨,学着记忆中这时候该有的孤傲模样,冷冷凝视对方,不发一言。
秦琅登时就被秦戾的这种态度惹怒,抄起砚台就想往他头上砸。
不过是一个身处冷宫的落魄皇子,有什么资格与他叫板。
“四弟,大学士到了。”
二皇子秦璋,坐在前方靠窗位置悠悠提醒道。
秦琅回头,果然看见一脸严肃的宋大学士。他不甘地放下手中砚台,朝秦戾放狠话:“待下课,孤再收拾你。”
秦戾低眸,掩去眼中的晦涩。
在无法递交作业,需受戒尺之时,他直接朗声背诵自己的策论,引得众人侧目。
宋大学士停住戒尺,仔细打量这个从未被他重视过的皇子,最终说了句:“不错。”
秦戾低头谦虚接受夸奖,用余光观察秦琅,只见他怒而折断笔杆,吓得侍墨太监惊恐打碎砚台。
前世,他高烧昏迷的这日。秦琅会因侍墨太监弄污他的衣裳而大怒,直接命人将这名太监直接喂了他饲养在兽园的猛兽,后引得朝臣批判,被罚半年禁足。
秦戾转而凝视纸上污渍,终在宋大学士欲要转身离开时出声:“宋大学士,孤有一事相求。”
宋大学士顿步,静待秦戾开口。
“五公主秦昭已满五岁,正是需要启蒙的时候,烦请宋大学士禀明父皇,让秦昭也能进学。”
“那野种也配?”秦琅嘲讽出口,当初崔皇后会被废,就是那小野种模样不似皇帝,痴傻无魂。
“四弟住嘴,五妹已通过滴血认亲,确为皇嗣血脉,不可妄言。”秦璋如同长辈一般制止秦琅,“三弟也是心系五妹,才会提此要求。”
宋大学士未加入在场皇子的争斗,只点头应下秦戾的请求,喧闹的课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秦戾闭眼感受着暗中的潮涌,嘴角微勾却又很快复平,“上一世我便发誓此生定不爱你,昭昭可莫要怪孤心狠。”
“放肆,奴婢奉四皇子之令来接人,你这不长眼的东西竟敢阻拦!”
宫门外传来喧闹争吵声。
秦昭从沉思中回神,欲出门查看情况。
下一瞬,屋门便被人狠狠推开。
冷风扑门而进,衣物单薄的她顿时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为首的宫女气焰高傲,嫌弃地打量屋内装饰,最终将视线落在卧于床榻。
“你是?”秦昭出声询问。
“带走。”那宫女丝毫未在意她的询问,直接下令。
两个健硕太监上前,伸手就要将秦昭从床上拎起。
秦昭见来者不善,早就心存警惕,在太监伸手时干脆利落滚下床,赤脚往外跑。
“嘭——”
后颈被人猛打一棍,秦昭只觉眼冒金星,蜷缩倒在地上时才看见门外还站着两名太监。
再次醒来,她已不在冷宫,而是身处一处开阔的圆形场地。
四周皆是高达两三米的高台,进出仅有她身后及正对面两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