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诗宴逢 第一章 ...
-
第一章 诗宴逢
光孝帝元德九年春，大明宫含元殿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垂杨新芽轻拂朱漆廊柱。
李念棠晨起时特意选了翟衣中纹样最素净的一件，朱红裙裾上云凤纹皆用金线暗绣，腰间系着祖母所赐的双鱼玉佩。
今日皇后娘娘主持春日诗宴，她身为皇室贵女，既要彰显皇家气度，又得收敛锋芒——毕竟这宴会上，察人者亦被人察。
"公主，皇后娘娘差人送来薛涛笺。"侍女佩兰捧着鎏金托盘进来，猩红笺纸上木芙蓉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李念棠指尖抚过笺角，忽想起三年前，曾见过类似诗笺。那时她尚年幼，捧着诗笺问父皇："父皇,为何诗笺要做得这般薄？"
光孝帝笑着将她抱在膝头："念棠可知，这薛涛笺需经七十二道工序，匠人要在锦江水上浣出花色。"
殿外传来钟鼓声，巳时三刻，诗宴正式开始。
李念棠随皇后入席时，瞥见殿角站着几个身着青衫的举子，正低声议论诗格平仄。
皇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金丝护甲在烛火下流转光晕："今日以诗会友，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酒过三巡，李念棠以银匙轻搅酒盏，听着席间此起彼伏的谄谀之辞。
忽闻殿中有人击节而歌："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她抬眼望去，却见说话者竟是个白胖员外，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李念棠嘴角微抽，想起前日在御花园遇见的谏议大夫之女，曾将《诗经》倒背如流，却因"女子无才便是德"被禁足家中。
"臣有一谜，愿博皇后与公主一笑。"清朗嗓音自左侧传来。
李念棠循声望去，见那人身着月白圆领袍，腰间玉珏温润似雪，正是新科进士萧砚昭。
他缓步上前时，广袖拂过案几上的湖笔，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萧砚昭取过狼毫的手法极是讲究：三指轻握笔杆，手腕微颤如拂古琴。墨汁在砚台中旋转，渐渐泛起黛色涟漪。
李念棠盯着他翻飞的指尖，忽想起《诗品》中"如矿出金，如铅出银"的记载。
这萧砚昭所用之墨，莫非也是松烟混着麝香调制？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萧砚昭的声音如碎玉落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话音未落，诗笺上竟浮现出层叠金粉，恍若将银河星辰都凝在了纸上。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个老臣甚至离席凑近观看。
李念棠起身时翟衣扫过青铜香炉，龙涎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她俯身细观诗笺，发现金粉竟是由花蕊石研磨而成，高处用螺子黛勾勒星辰，低处则是朱砂点染桂树。
这般巧思，怕是连宫中御书房的老供奉都未必能做到。
"萧郎君这诗谜，倒让本宫想起《文心雕龙》中的'隐秀'之说。"李念棠指尖轻点金粉，"只是不知这诗中星辰，可有出处？"她注意到萧砚昭袖中露出半截沉香木镇纸，纹路竟与终南山某处断崖极为相似。
萧砚昭闻言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如常："公主慧眼如炬。此星正是臣幼年读书处，越州天姥峰观星台。"
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是臣自制的诗引，以天姥山云雾松烟墨为底，佐以梅花雪水......"
"好个'天姥连天向天横'！"皇后忽然抚掌大笑，"萧郎君这诗中乾坤，倒比那些酸腐诗文有趣得多。"
她转头对李念棠道："念棠，你素爱诗道，何不同萧郎君共赋联句？"
李念棠望着案上摊开的澄心堂纸，忽想起去年，曾在徽州见过这南唐贡纸。
当时舅母指着白纸上的帘纹说："女子才情如这纸纹，总要经几番捶打才得坚韧。"
她执笔的手微微发颤，最终落下"凤阙衔春至"五字。
萧砚昭接笔时，李念棠注意到他虎口处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龙文照夜寒"，他的字迹清瘦如竹，笔锋却暗含锋芒。
二人你来我往间，殿外暮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诗笺上的墨迹染成琥珀色。
宴至尾声，李念棠亲手将澄心堂纸装入鎏金礼盒。"萧郎君可知，这纸为何唤作'澄心'？"
她将礼盒递过去时，袖口掠过他指尖，"因其质地莹滑，如冰玉洁，可澄明心境。"
萧砚昭垂眸称谢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与礼盒上錾刻的云纹相得益彰。
回宫的辇车上，李念棠掀开帘子，见宫墙下的夜合花正簌簌飘落。
她想起萧砚昭袖中露出的沉香镇纸，那纹路分明是终南山北麓特有。
可他分明自称来自越州，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公主可是在想萧郎君？"佩兰笑着递来温酒，"奴婢瞧他看您的眼神......"
"休得胡言！"李念棠斥道，耳尖却泛起红晕。
她将酒盏重重放在案上，酒液晃出涟漪，映得案头诗笺上"长奉紫宸杯"五字忽明忽暗。
这一夜，含元殿的铜漏似乎格外漫长。
李念棠数次披衣而起，在月光下反复临摹萧砚昭的字迹。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发现：那"龙"字最后一勾，竟与父皇当年的御笔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诗宴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