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爱索

1、01

　　01

　　天空很蓝，很干净。
　　一只乌鸦在上空盘旋，两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一夜大火，江南卫家烧得干干净净。
　　昔日的繁华，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头。连带着整个街被烧掉了一半，苏州城被火光映的彤红，直到第三天，仍然到处都是灰。
　　卫潜站在这个片废墟里，很累很累。他身上那昂贵的白绸衣服已经全是黑灰，破了好多处。他原本白皙丰满的脸颊已经垮了下去，从来没有干过活的手伤痕累累，肚子里不时传来咕咕的声音。卫潜抿了抿嘴，嘴唇上厚厚的死皮，没有水的滋润。他想找处地方坐下，但是根本不可能有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想到别的地方去休息一下，可是走出卫家园起码要顿饭时间，回来太累。
　　就那么僵着，最后卫潜勉强打起了精神开始继续在黑乎乎的碳堆中翻捡。仍然一无所获。
　　五月的太阳很毒，汗水往卫潜眼睛里流，很涩的感觉。怎么汗水和泪水差这么多？卫潜有点想诅咒太阳，只是没工夫。这个时候一个影子投了过来，挡住了毒辣辣的阳光。卫潜回过头，就看到阿彦。阿彦一袭青衣，玉立长身。

　　“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彦的声音很好听，清而不脆，透着股子温柔。
　　卫潜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实在不像坏人，垂下眼睛说：“找人 。”
　　找人？
　　这里就算还有人，也不过是死人。
　　卫潜不理会阿彦询问的目光，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开始翻找。
　　“你是这家的孩子？”
　　阿彦有点难过，这个孩子看起来还很小。
　　卫潜点点头，伸手搬开一块烧焦的木头，起来一大股的灰，呛得卫潜弯下腰使劲的咳，咳了两口，卫潜深深吸了吸，平息了胸口的混乱，继续翻着木头。“你一个人总不能把这些全翻过来。怎么不找人帮忙？”
　　卫潜用脚踩住一块木头，两手往上搬，整个人都往上挣，直到把木板坳断，露出里面的东西。没有什么。阿彦看他那么用力，有点替他失望，卫潜却习惯了，不觉得失望，说了句：“大家的家都被烧了。谁还顾得上这里？”
　　阿彦挽起袖子，“我帮你。”

　　有个大人帮忙的确不同，他们一个时辰就翻完了卫潜两天翻的范围，终于在一堆瓦砾里面，翻出了两具尸体。两具尸体已经烧得快成了碳，几乎无法辨认男女。卫潜在其中一俱尸体的头上找到金簪。然后把两具尸体男左女右摆放好，恭恭敬敬跪在那一堆瓦砾上，重重磕了八个响头，血从额头往下滑，他抬起袖子擦干。
　　阿彦看着卫潜磕完头，自己也跪下，对着两具尸体磕了三个头。
　　卫潜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磕头？”
　　阿彦没有回答，看着卫潜说，“把他们安葬了吧。”
　　卫潜点点头。
　　火架很快堆起了，用的就是以前院子里面还没完全烧毁的梁木。卫潜拿起火把，亲手点了火，就愣愣的看着火焰，也没有往后退。火光把卫潜的脸映的红红的，红的要滴血。
　　火舌很快袭卷上去，迅速吞没原本已经焦黑的□□。火势越来越大，风一吹，就往旁边飘，好几次差点烧到卫潜。卫潜仍然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直到后面一双手把卫潜拉进怀里，温凉的手覆盖在卫潜被火烤得很烫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别看了，让眼睛歇会儿。”
　　卫潜愣愣的，感觉到手覆盖在自己眼睛上，抵着睫毛，终于闭上了眼睛，流出了三天来第一滴眼泪。阿彦感觉到手上的温热，松了口气，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肩膀，抱的很紧。
　　感觉到紧紧地包围，卫潜终于号啕大哭。整个肩膀剧烈的抖动，喘不过气，声嘶力竭，恨不能把心肺全撕开了来。阿彦抱着他，心里异常难过。
　　好不容易，卫潜哭累了，他的手搭上阿彦的抱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吐出一句：“我会报仇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阿彦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是轻轻说了句；“我教你武功。”
　　那个时候卫潜才知道阿彦就是吴开彦，天下无双的吴开彦。

　　阿彦在江湖上的名气并不是非常大，至少没有少林和武当那几个老头子大，但是知道他的人的评价都非常高。这不光是因为他的武功，也因为他的处事方式。很多时候别人觉得阿彦的观点很奇怪，也是很多人被他感动。
　　能够跟着阿彦学武功，报仇的机会自然大的多。这个道理卫潜当然懂。可是卫潜不愿意拜阿彦为师。阿彦也注意到这点，问他；“你是不是想用卫家的武功来报仇？”卫潜点点头。
　　其实说用卫家的武功报仇只是一个借口。卫潜心里也知道，卫家的武功实在不算什么，卫家的名气是因为它的财富而不是武功。爹的武功还不如娘，家里的江湖事务都是娘在处理。所以当娘突然决定遣散全部家丁，并且把自己送往乡下的时候，爹并没有反对。
　　阿彦笑了笑，“拜师礼可以不行，但你要叫我师父，至少要在人前叫。否则行走江湖不便。我教你武功，至于你卫家的武功，就要由你自行修炼。”
　　卫潜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没人的时候呢？可以叫你开彦么？”
　　阿彦沉默了一下说；“你叫我阿彦吧。”阿彦不喜欢别人这样叫自己的全名，宁可别人叫自己阿彦。
　　卫潜笑了笑，阿彦看着卫潜的笑容，好像井里新打上来的清水一样干净冰凉。

　　黄昏的时候，夕阳如血。
　　阿彦拉着卫潜的手，卫潜手里抱着骨灰盒，慢慢的走在路上。
　　“小潜，你忍会，待会就到蔡家集了。就能打个尖休息了。”
　　“没事，师傅。我中午吃的很饱。”
　　“是啊，你还真是能吃。一下子三个大馒头。对了小潜，你多大了？”
　　“……七岁。我没有说过么？”
　　“……那你长得不错啊，不愧那么能吃。”
　　“师傅……”
　　“什么？”
　　“你多大？”
　　“二十。”
　　“果然是吃那么少。”
　　“小潜！”
　　卫潜笑。
　　阿彦瞟一眼卫潜，加快了脚步。
　　卫潜不肯示弱，加快了脚步追上去。
　　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