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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冥顽不灵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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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有缺,真龙已死一万年。此后,无蛟化龙,无蛇化蛟,无走蛇成妖。
天地间最后一只蛟,在四千年入人宗,隐世闭关久矣。
潭涟是一只蛇妖。
化形一百年。
作为世间唯一的蛇妖,潭涟将自己的身份瞒得死死的,日常混迹于人间,游手好闲,招鸡逗狗,小日子美滋滋。
“别问——”,潭涟一甩折扇,笑眯眯的戳进了面前大汉的脑袋里,血浆迸溅。
“非要问的话,在下是凉潭山小凇湖里刚化形百年的鱼精。”
“潭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尔——尔且敢——在人间作乱!”书生见小厮被杀,吓得跌坐在地,声音颤抖,连磨带滚地向后退。
“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何必,为何……”他语无伦次。
潭涟眨了眨眼,白脸红唇,黑眸黝黝,流露出最纯澈的恶意。他摘下腰间的荷包,在手上拋掷了两下,里面的银钱碰撞,声音哗哗:“徐致远,庚申六年生人,梁洲城天武八年秀才,有人花钱买你这条命哦。”
书生冷汗淌下,仓促地爬跪起来,向着潭涟疯狂磕头,很快,血色从头上渗出来,污了平整的青石地砖,同时嘴上也没停,哀嚎尖利:
“鱼妖大人,我愿花钱,买回我的命!”
“我有钱!有钱,愿奉上全部家资!”他殷殷恳切,磕头声砰砰。
“真的?”潭涟顿住了脚步。潭涟方才还冷戾幽幽的双眼轻轻亮了。
“剁手二十两——”
书生急促道“我有!”
“断腿五十两。”
“有!”
“第三条腿一百两。”
“有!”
“拿命五百两。”
“我……有!”绝望地咬牙。
“杀你全家一千两。”
“……”
徐致远抬起头来,额头的血漫到了眼里,他眼前一片绝望的殷红。
潭涟轻轻地蹲到他面前,伸出一根莹白干净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
好声好气好商好量“有钱吗?”
“如果你给我钱,我可以不杀你。”
徐致远脸色青白,僵硬摇头,他涩哑道:“给我时间,我,给我三天,不,一天,我能弄来一千两。”
潭涟思考了一瞬。
“不好,我的生意要银两现结的。”
他遗憾的耸耸肩,声音欢快:“那没有办法了,你且安心去死吧。”
“不——”书生还想挣扎。
下一瞬,潭涟利落伸手,捏住徐致远的脖子。
嘎嘣。
〔今日生意,一单。〕潭涟席地而坐,摸出一根秃毛笔,舔了舔笔尖,在粗纸蓝皮小本上认真地记下。
〔进账一千两。〕
字迹歪歪扭扭。
记完,潭涟满意地翻了翻蓝皮本。
我真是个优秀的商人呐。
倏尔,远方风声席卷,踏空之声传来。
“是他,就是他!”有人尖锐叫喊。
“仙人,他就是梁洲城里作乱的鱼妖!”
“杀人了!啊——”这是尖叫声,饱含惊惧。
“鱼妖又杀人了!”
两息之间,对方已至。
潭涟愣愣地抬头看去。
那“仙人”身着深青修士服,御剑踏空,手里提溜着一个凡人。
身后跟随着七八个浅青衣袍的弟子,有三人同样提着凡人,御剑而来。
修士衣袍随风翻飞,飘带盈盈,光风霁月正派威势尽显,脚下踩着的宝剑闪闪发亮,一看便非凡品。
“金丹!”
还有七八个筑基。
潭涟打眼一看,便迅速蹿了起来。
完喽,踢到铁板啦。
不对呀,他也没惹修士,没踢过呀。
但来不及细想,对危险的敏锐警觉让潭涟拔腿便跑。
白光法力蕴积,转眼潭涟已越过两条街。
为首的修士大喝一声:“妖孽敢逃!”声息里充斥着气机,汹汹破空。
众修士放下手中的凡人,御剑紧追潭涟。
三日后。
凉潭山小淞湖。
一条蛇钻出洞里,白鳞烨烨。湖上无风起雾,森森寒意升了起来,雾气雾气越聚越浓,渐渐掩没掉蛇的踪迹,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慢慢立了起来——先是光亮如墨的发、纤长的颈,再是垂落的袖。
“嘶!”
潭涟趴在草丛中,不在意衣裳被湖水浸湿。他搂起袖子,细细地瞧右臂。白臂上焦灼的红痕显露出来,那日里为首的修士剑气暴烈,火性灵力完全被挥发出来,灼伤了他。在小淞湖潭底泡了两天了,伤口依然隐隐作痛,灼烫难忍。
潭涟没忍住舔了舔。
“嘶嘶——”
舌头被烫到立时收了回去。
潭涟把袖子放下来,挡住可怖的伤痕,往湖边滚了滚,整只右臂垂浸到了水里。
他随意的掐了根草叼在嘴里。
前两日接的杀人全家单子还没有干完。那书生徐致远的老娘出了门,没等到她回家,却等来了梁洲城凡人招来的修士,吃了好大一顿亏。
也不晓得那些修士走了否。
小淞湖是安全的。
潭涟早些年得了些机缘,一位大能帮他在此下了禁制,化神以下的修士和大妖不得入,方便潭涟彻底把这里当了窝。
当然,这等好事也不是常人可遇。主要是他遇见的那位大能恰好是他蛇祖宗罢了。
亲亲的祖宗,同从北冥海蛇窝里出来的。
那是天地间唯一的那只蛟。他入人宗三千年,半步化龙飞升,如今修仙界各方势力见了都得唤一声仙尊。
潭涟从领口处拨出一个小骨牌,这是那位大能给他的蛇骨令,便宜联系行事。
骨牌不过小指长短,通体莹白如玉,质地温润。牌面精雕着一条狰狞长蛇,蛇身蜿蜒盘曲,鳞甲分明,蛇首昂然吐信,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牌而出。
潭涟没事喜欢捏着骨牌念叨,蛟能听得见,只是大多情况下不搭理他罢了。
“蛇祖宗大人,一群修士追杀我呜呜呜。”
“赤阳剑气怎么化解,好痛。”
“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元婴呐,妖和人差距竟如此之大,同为金丹,我打不过他!”
“……”
“好消息!我的生意开张了,赚了一千两!”
禁制下的小淞湖寂静极了,只有风吹打草声,潭涟对着骨牌絮叨了一阵子,把浸在湖里的手缩了回来,灼痛缓解了一点。
入夜。
梁洲城漆黑沉默的城墙屹立着,遥遥城碟上几点灯火,不动的是灯笼,摇曳的是火把,戍卒的铁靴踏过砖石,甲胄的轻响混着更漏声,在女墙间荡出空洞的回音。
城墙下,一处砖石轻动,显露出一个手腕粗窄的洞口,鼠辈们世世代代从这里进出梁洲城。却在今夜,迎来了一位危险的客人。
蜿蜒的白蛇顺着洞口滑行进去。
鼠蚁四散奔逃。
不多时,城下阴影处乞丐扎堆的地方走出来一位身形削瘦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夜间的梁洲城灯火通明,朱楼画阁间悬着的彩绸在夜风里翻飞,正街里开了夜市,人来人往,饭菜飘香。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潭涟数出两枚铜钱换得一串,喜滋滋的舔起来。
他这辈子最不悔的就是开了灵智化妖修炼,不然哪里去尝这么多人间的好滋味。
偏偏这钱难挣。
潭涟心里腹诽,一路走街穿巷找到了徐家府宅。
善始善终是美德,徐致远还有一个老娘,他得送他们一家团圆。
三天了……那群修士应该走了吧。
潭涟站在徐府对面墙后的阴影里,一遍舔糖葫芦一遍遥望观察,仔细感知四周的灵气波动。
半晌,潭涟吃完了糖,将竹签一掰两半,钝的那头扔下,尖锐的纳入袖中。
徐家贫穷,院子也小,进了大门走两步就是两间瓦房。
妖风起,白雾凭空弥漫。
潭涟虚影一晃而过,便走到了门边。屋内浓稠的黑暗里,老妇的呼吸声沉重而粘滞,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痰鸣的颤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潭涟捏起竹签,妖力缓缓缠绕其上,在暗夜里瞄准因风化而变薄脆的窗户纸之后那呼吸声最明显的某一点。
“嗖——嘭!”
不是入肉声,倒像是钉在了木头上。
潭涟瞳孔骤缩,指尖猛然发力——“嘭!”木窗在劲风中被整个掀飞。
寒芒乍现!
一道雪亮刀光割裂了浓稠的夜色,擦着他咽喉掠过,在颈侧带起一阵刺骨凉意。
潭涟足尖点地,青砖上擦出浅浅痕迹,飘然滑撤。他终于看清屋内景象——
哪有什么徐老娘?
惨淡月光下,分明是三日前的那青袍金丹修士,面容冷峻,双眸如星。
潭涟转身,徐家的院门已经被关上,八个筑基弟子持剑列阵,汹汹以待,堵住了退路。
修士缓步而出,剑尖蓄积起淡红光芒的赤阳剑意,对准潭涟。他沉声道:“梁洲地界,何时有了金丹中阶的大妖?你作何祸害凡人?”
潭涟被他剑指,右臂处的伤痕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修士和他同为金丹中阶,但他打不过,还有那群筑基期小弟子也个个不是善类。修士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并未着急动手,只是暂困潭涟,打量着问个清楚。
潭涟冷冷相视,黑眸缓缓淌出森森恶意,他纯然而无辜地歪头:“想杀就杀了,又怎么样呢?”
他咧出一个凶狠的表情:“臭修士,你又是哪里来的多管闲事鬼!”
修士看着潭涟,缓缓道:“冥顽不灵。”
一个弟子愤然出声:“大师兄,何必跟这妖物废话!我怀虚宗除魔捍道,杀得就是这等不知死活的妖孽!”
“杀了他!”其余弟子也纷纷出声。
为首的修士剑尖纹丝不动,赤阳剑意愈加红烈,他淡然开口,目光冷清:“怀虚宗,赤云峰,萧枕流。”
潭涟微微一呆,才明白这修士是在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告知身份。
刹那间,寒芒暴起!
无数剑光如暴雨骤至,灼热剑气发出刺耳鸣啸。银红芒交织成网,自四面八方朝潭涟绞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