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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贺礼 “一件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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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侯世子谢长钰时年二十,今官居四品忠武将军。
十六岁初赴北疆历练,十九岁代父出征,屡立战功,尤以去岁夜袭敌营、斩首千余级一役震动朝野,自此威名远播。
此番归京,是为皇后千秋宴。
枣红马踏着青石板,蹄声渐缓。
谢长钰勒住缰绳,目光仍凝在崔玉珠离去的方向。
风卷着柳絮扑在他脸上,带着春日的暖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周身的杀伐之气,都被这翻涌的心事压得淡了些。
街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片碎锦,衬得长安街一派欣荣,可这热闹,半分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想起方才那匆匆一瞥,她眉眼依旧清绝,只是眼底的温润淡了,添了几分深宅里沉淀的清冷,那般疏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世子,风大,先回府吧。”身旁亲卫低声提醒。
谢长钰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回府。”
侯府门前,门房远远望见世子仪仗,早有人飞奔进去通传。待他勒马停稳,已有小厮跪地充当脚凳,另有仆从上前牵马,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谢长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出,抬脚迈进门槛。
管事迎上来一路贴身问候,直至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往自己东跨院走去,方拉过跟在后头的仆从低声吩咐几句,躬身退下。
谢长钰进了书房,随手解下大氅扔在榻上,便去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写了一半便又搁下笔,起身推开窗时,晚风裹挟着夜的寒凉扑面而来。
外头早已夜色沉沉,浓得化不开,连半分星月的微光都无,只剩檐角灯笼的光晕,映得庭院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他回京后连片刻歇息都未曾有,便先入宫向圣上述职。
一番奏对毕,圣上留他在宫中用了晚膳,提及北疆军务,絮絮说了许久。待踏出宫门时,夜已深透。
明明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来,衣袍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征尘与路途风霜,身心俱疲。
可此刻倚在窗沿,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无意识摩挲到袖中硬物,低头便见那支金簪被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肌肤,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连簪身的纹路都嵌进了掌心,可转瞬又猛地松开,似是怕攥得太紧,会磨掉那上头残存的、属于她的气息。
……
晨光初透,长安城从一夜沉睡中醒来。
三月的长安城春光正盛。
崇仁坊的槐树抽了新芽,街边早市已开了,卖花娘的吆喝声脆生生的,惊起檐下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上青天。
春日欣荣,万物生长,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初萌的清甜。
可这一切落进谢长钰眼底,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门被轻轻叩响。
“世子,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
他应了一声,将金簪小心放回匣中,起身整了整衣袍,往正院花厅去。
威远侯夫人周氏已在花厅等候。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仍可窥见年轻时的风华。见儿子进来,她抬手示意丫鬟布菜,待他落座,方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夜你父亲同我说,崔家老三递了帖子,想约你过府一叙。”
谢长钰执筷的手一顿。
“不去。”他说。
周氏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长钰,崔顾两家结了姻亲,你与崔家那丫头的事,早就翻篇了。你父亲与崔相爷同朝为官,两家又是对门几十年的交情,莫要因旧事生出嫌隙。”
谢长钰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母亲。
他的眉眼生得深邃,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涌翻腾。
“母亲,我没有要生出嫌隙。”
“那便好。”周氏点了点头,“她是顾家的二少夫人,她的夫君是顾晏楚。你往后行事,多替她想想。你的那些举动,落在旁人眼里,传到顾家人耳中,只会给她带来不便,让她难做。”
谢长钰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粥碗里,看着那层薄薄的米油在碗壁上缓缓滑落。
阿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心口就紧一分。
崔玉珠及笄时,他送出那支金簪。
当时的她接过去时眉眼弯弯,笑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耳朵尖红红的,脆生生地喊“谢谢长钰哥哥”。
可不过三日,金簪便被退了回来。
她答应过他的。
崔家后花园的藤萝架底下,少女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扎着双环髻,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海棠,仰着脸跟他说:“长钰哥哥,若是将来你来提亲,我便嫁给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板着脸说:“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嫁不嫁?这些话该由我来说才是,你挂在嘴边,传出去了惹人闲话。”
他在军营里糙惯了,什么混账话没听过,脸面早就厚了。
阿宝不一样,女孩家脸皮薄,若被人听了去,怕要好几天不敢出门见人。
可崔三娘在他跟前,从来不在乎这些。
她把海棠枝往他怀里一塞,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耳朵尖红透了:“反正我答应你了,你不许赖账。”
两人当时的玩闹话并无多少人知晓。
崔玉珠可以在亲近之人身边率直地说出心中所想,可出了自己的小天地,她便是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京城贵女的门面。就连太后也曾赞她“矜而不争,仪态万千”。
谢长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苦。
当时的约定,他不曾赖账。
是老天赖了账。
崔相爷曾亲自出面解释,当年因那桩救命之恩定下婚约,后来顾府提亲声势浩大,崔家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
可时至今日,他依旧难以释怀。
本该是他的妻,只因一段救命恩情,嫁作了他人妇。
周氏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长钰,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事,强求不得。”
谢长钰放下茶盏,声音沉沉:“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又道:“崔相乃文官之首。父亲前些年虽已上缴虎符,可谢氏手中仍握有二十万私兵。儿子此番回京,本就只为庆贺娘娘千秋宴,若是私下与朝中官员往来,一旦传入圣上耳中,只会惹来君臣相疑。”
周氏颔首,知他句句在理。
她也看得分明,儿子心中苦楚,父子二人皆是一般执拗性子,认定了的事,便如一头倔驴,纵是撞了南墙也不肯轻易放手。
天定也好,人为也罢,终究是有缘无分。
——
顾家正厅里,日光透窗而入。
顾老爷端坐主位,李氏坐在一旁,底下二房、三房和小辈们按长幼尊卑依次落座。
苏鲤儿安静立在李氏身侧,垂着眼,一副乖巧模样。
顾老爷清了清嗓子,示意沈如意先拿出贺礼。
沈如意扬州首富之女出身,嫁妆里随便翻出一件,都是旁人家求也求不来的好东西。
她让人捧上来一幅缂丝制成的《群芳祝寿》图,画卷徐徐展开,但见四季花卉次第铺陈——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花团锦簇间点缀以灵芝、水仙,寓意芳华永驻、岁岁长春。
缂丝工艺极精,通经断纬处不见一丝线头,花瓣的浓淡渐变如晕染一般,连露珠都粒粒分明。
李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顾老爷捻须称许。
可满意之后,一屋子人又犯了难。
容妃性子要强,最是好胜。
往年各家的寿礼、年节贺仪,她明里暗里都要与皇后比个高低。
如今皇后千秋宴在即,顾家若只备这一份礼,固然体面周全,可落在容妃眼里,少不得要埋怨家中厚此薄彼。
李氏眉心拧了个结——她自然以为自己的女儿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东西。
沈如意拽着顾清许的衣袖,嘟囔道:“容妃再得宠也只是妃,皇后的千秋宴还要另备一份给她,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清许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咳一声,看向上首的顾老爷,斟酌着开口:“父亲,母亲,皇后的千秋宴,若是单独给容妃娘娘送东西,被旁人看见,恐惹非议。”
李氏“嗯”了一声,面色却未见缓和,目光沉沉落在沈如意身上。
崔玉珠见气氛僵住,便温声开口:“母亲,大嫂所言虽直白了些,倒也不无道理。”
李氏扭过头去,竟是不接这话。
崔玉珠微微一怔,唇边笑意未变,眼底却暗了暗。
这时,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苏鲤儿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一福:“老爷,夫人,鲤儿有个愚见。”
李氏抬眼:“说。”
苏鲤儿道:“皇后的礼照送。容妃娘娘那边,不必另备一份单独的东西。只消在给皇后的礼单里添一座紫檀嵌螺钿的小插屏,上头雕花开富贵图,寓意两家同喜。皇后若问起,便说这插屏是特意请江南匠人所制,既贺皇后千秋,也祈后宫祥和。如此一来,容妃娘娘面上有光,皇后娘娘也挑不出错处。”
她声音笃定:“顾府送了这两样好东西,皇后一人拿着也不是事儿。皇后娘娘为表贤德,必会分一件与容妃娘娘共赏。容妃娘娘得了实惠,又觉着娘家处处记挂着她,自然欢喜。”
崔玉珠忍不住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
说她是孤女——可乡野出来的孤女,哪里会有这般沉着气度,还能适时为李氏排忧解难?
顾老爷捻须沉吟,眼中渐有亮色:“你是说……明面上敬皇后,实则是让容妃也觉着被顾家记挂?”
苏鲤儿垂首:“老爷明鉴。”
李氏终于露出笑意,伸手将苏鲤儿招到跟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到底是你心思细。”
沈如意委屈地绞着帕子,还想说什么,被顾清许暗暗捏了下手腕,硬是咽了回去。
顾老爷朗声一笑,拍板定夺:“就这么办。如意,新添的屏风你亲自去盯着,务必赶在千秋宴前三日送到京城。”
沈如意垂下眼,闷闷应了一声。
顾老爷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如意啊,你嫁进顾家这几年,爹知道你最能干。扬州首富家的女儿,眼光自然一等一的好。这事交给你,爹放心。至于方才那些话,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门,谁都不要再提。顾家在朝中立足,靠的就是处处周全。你说是不是?”
沈如意垂下眼帘:“是,爹。”
李氏这才转过脸来,看了崔玉珠一眼,语气淡淡的:“玉珠,皇后娘娘昨儿递了话来,说想你提前进宫陪她说说话。你收拾收拾,这就去吧。”
崔玉珠颔首:“是,儿媳知道了。”
得了李氏的话,她便直接离开正厅,不疾不徐穿过垂花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螺春刚掩上门,她道:“派人去查查苏鲤儿的底细,从郎君遇险开始,一件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