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5 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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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自古以来都是稀缺的。但稀缺的存在总喜欢扎堆出现，比如第一真理大学的数学系。
在我那不怎么长的助教生涯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名叫西尔维娅的女生。
初见她是在拉帝奥的办公室里，她站在办公桌旁，垂着头，一笔一画地签写退学申请书，而拉帝奥隔着五米远，坐在另一头看资料。
听见我的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琉金，按照你的行程，现在你应该在实验室。”
我立在门口，环视了一下室内，很遗憾没有找到，便问：“教授，你有看到我的呜呜伯吗？我正在研究呜呜伯的繁殖方式。”
“没有。”拉帝奥依旧没抬眼，“如果你很闲的话，可以帮我把她送到庇尔波因特的空港去，我很忙。”
西尔维娅闻言，连忙放下笔，摆手摇头道：“不用，不用了拉帝奥教授，我——”
“好吧。”
我对她说，“我在附近找我的呜呜伯，等我把剩下几层楼找完就回来。”
说完我就继续去找我的实验生物了，没来得及看西尔维娅脸上的表情，而直到我回来，她也还是没能在纸上签下最后的名字。
我回来时，刚好听见拉帝奥说：“不想签就别签，没人逼你离开。”
西尔维娅淡绿色的长发盖住了她大部分的神情，她的声音很轻柔，又充满了悔恨与痛苦。
“抱歉，拉帝奥教授，很感谢您当初能帮我，只是，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走这条路……”
我双手抓着呜呜伯，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是去是留。
我感觉拉帝奥有些生气，但观察了好一会，居然连微表情的变化都看不出。
拉帝奥打断了西尔维娅剩下的话，冷冷道：“我不拦任何想要自我毁灭的人。西尔维娅，你知道对于一个短生种来说，你是付出了四分之一的生命才考进这里来的吗？”
西尔维娅沉默了一瞬，回道：“也可以是全部的生命。”
那时我就觉得她有成为自灭者的潜质，后来，我果真在「虚无」的暗河里打捞到了她的执念。
她意识到了我的存在，空洞的目光转向我，黏在了我的身上。
“我记得你。”
我看着她，“我也记得你。”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遇见？”她的语气中染上几分悲哀，“你从上游来的吗？”
“……不是。”
“是么？我还以为，这条河的尽头，就有我要的答案。”
“你问了什么？”
西尔维娅忽然抓住自己的两侧头发，喃喃道：“我问祂，为什么，我如此的愚笨，愚笨到拼尽一生，却连他们的脚印也够不着。”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水声。
“他们？”
“就是他们！那群该死的天才！你也是！你也该死，琉金，你和拉帝奥都该死！我恨你们！！！”西尔维娅尖叫起来，“你这种人永远不可能懂我们的痛苦！”
“西尔维娅，我并非天才，我不过是——”
“别说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可是比拉帝奥更快评上教授，哈哈哈哈哈！真可怜啊，琉金，天才俱乐部也没能看得上你呢。”
西尔维娅癫狂的笑声让我回忆起当初送她离开庇尔波因特的时候，她在航站楼的落地窗边腼腆地对我说：“我想回家乡开个花店。哎，我太累了，不知道继续努力下去有什么意义。”
说完，她走向前抱了我一下，莞尔道：“谢谢你，琉金，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选择留在第一真理大学吗？”
我有些意外。
我吗？
“为了找到一个答案。”我说。
“何种答案？”
我的视线侧过她，望向玻璃外的恢宏景色，平静地回道：“赋予我存在意义的答案。”
三年过去了，没想到再遇会是这种情景。
即便只是死时残存的执念，依稀可见其主人曾经燃烧时绽放的光芒。
西尔维娅，我原以为，你会在离开第一真理大学后享受更广阔的人生。
花店也好，旅行也好，什么都好。
但我没想到，你的灵魂会比□□更先走向毁灭。
拉帝奥后来和我提起过你，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近况，我说不久前才和你通过一次信，说你在家乡的一所高中旁开了家花店，偶尔也当一下数学家教。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哦”。
其实他一直留着你的档案，你的退学手续也被他扣着，改成了长假。
西尔维娅，如果很累了。
就睡一觉吧。
30
“为什么道歉？”
拉帝奥问。
我回道：“确实，应该你跟我道歉。”
空气一下子陷进沉默之中。
过了很久，杯中的红茶已经见底，我放下茶杯，对他说：“我的命运已经来临，教授，请你不要阻止我。”
他听了，一脸嘲讽：“我为什么要阻止你？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好到那种程度吗？”
他的表情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上他课时，他朝我投过来的视线。
我清楚他并不知晓具体的情况，才会如此虚张声势。当然也可以理解，在他的视角看来，我可能从未信任过他。
“但你似乎开始监控我。”我的声音冷下去。
他没有回避，“你不也在监控我吗？”
“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一天都在干些什么！”
拉帝奥静默了两秒，语气平静地说：“我也对你的生活感兴趣，不行吗？”
我开始怀疑他会阻止我离开庇尔波因特。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做到，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的疑虑少见浮现到了眉眼之上，等回过神来，我听见他道：“琉金，你想多了，我根本没打算拦你。”
他摊了摊手，“少自作多情。”
我被他这挑衅的语气气得一拳拍在桌上，猛的站起身，甩下一句话：“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我没有回头地离开了空中餐厅，而拉帝奥也没有追上来，甚至事后连条消息都没有。
因为临时的集会，我不得不和黑塔女士说明情况，将项目无限期延迟或转交别人。
上一次和卡芙卡出任务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次她转告我，下一次集会后，我会奔赴我的命运。这比我预想得早了好多年，而我也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我的“剧本”总是只有寥寥几个字。
三天的时间要处理太多的事，一连七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夜莺看着我连轴转了这么久，终于抓住个机会，跟我说：“天哪，学姐，你休息一下吧。”
我们两个站在学会大厦资料中心的走廊里，夜深了。资料中心中只有寥寥几人还在查着资料，时间差不多了，我打算动身离去。
这时，一间资料室的门被拉开，拉帝奥从中走出，朝我和夜莺走来。
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只得到一句“借过”。
我看了他一眼，侧身让路，就在这时，刃的传讯发了过来。
【刃：七号空港，系统时4:00以前，我在这里等你。】
“夜莺。”我忽然说，“我有两件事，你之后帮我去办一下 ”
“什么？”夜莺灰蓝色的眼中闪着光，“学姐你终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了！”
我笑了笑，走上前环住她的脖颈，头靠在她的肩上，说：“嗯，你之后会知道的。我得走了，再见。”
说着，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三步。
灰发的少女不确定地问：“那，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31
老实说，在一开始，维利塔斯·拉帝奥从未给过这个通过公司的推荐入学的“关系户”好脸色。
在庇尔波因特，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有的是手段整治他们。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名叫琉金的关系户，却有着极为不错的课堂表现。
当然，不是说他的粉笔从未砸中过她，而是她每一次回答问题，都能有惊无险地答出来。
就这么过了一学期，堂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她雷打不动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甚至在期末测试里得到了唯一及格的成绩。
这段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他不知道。
他的眼中从未容得下他人。
如果非得说的话，也许是那一天吧。
32
在他评上第一真理大学教授的第六个月，博识学会的邀约姗姗来迟。
作为学术界背靠星际和平公司的庞然大物，它是银河间无数学者望得见的最高目标。
他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得到了博识学会的邀请，说句真正的天才也不为过。
但人们对他的评价，却是惋惜，多于恭喜。在那之前，人们都以为他会是「天才俱乐部」的一员。在那之后，他失去了这潜在的光环，似乎变得和庸者无异。
他还记得收到邮件那天，庇尔波因特的天气系统特地下起了灰蒙蒙的雨。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刻意为之，还只是一场系统模拟的巧合。
那天下午，他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没开，房间中只有一些微弱的光线，而助手被他提前请了出去。他让助手帮他推掉不必要的会面。
短暂回顾了一下自己一生的辉煌，拉帝奥感觉世界仿佛颠倒了过来。但他其实是很擅长接受现实的人，两个系统时过去了，他想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很有节奏，三重一轻。
咚。咚。咚。嗵。
他知道这不是助手，也不打算去开门。
过了半分钟，敲门的声音终于停了。
对方似乎也是打算放弃。
可他没想到的是，门外的那个人，直接穿了进来。
像是一些劣质游戏穿模一般，先是一只白皙的手臂探了过来，紧接着是肩膀和大半个身体。
他的失意和落魄，无处可逃。
而愣在原地的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奇的“诶？”。
他认出了少女，是他的一个学生，不怎么熟，而且死倔。
在少女呆滞的时候，拉帝奥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以一个长者的威严，平静道：“我想庇尔波因特的高等人才监狱会欢迎你的到来。”
可是少女只是捻了捻自己白金色的发丝，毫不在意地说：“银河间没有什么能关得住我，就算是星神也做不到。”
“那么你就做好期末挂科的准备吧。”他冷冷地说。
谈起挂科，少女才略显慌张起来，解释自己来这里并无什么肮脏的意图。
“我就是随便逛逛。”
这显然没有人会相信，少女自然也知道，在他的沉默中，她终于说出了实话。
她的语气显然有些心虚，“我，我就是，想提前看看你的讲义，不然跟不上你的课。”
她没有解释自己穿墙的能力，也没有掩饰自己卑鄙的行为。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监控似乎从未拍到她的身影，毕竟智能警报系统可是一次没响过。
他终于想起来，少女似乎就是上学期在期末测试中唯一及格的那一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的成绩就很存疑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考试没有作弊！”
她试图解释自己单纯的目的，但任何目的，在这一可疑的行为之上，都显得意味不明起来。
拉帝奥压制着内心的怒气，让她滚出去。
但少女置若罔闻，在墙上摸索着，“啪”的一下，打开了全部的灯。
“哎，亮起来就好了。这黑漆漆的，不知道的以为在第IX机关呢。”她大功告成般拍拍手，转过头来对他笑道，“教授啊，你是不高兴吗？”
拉帝奥从座位上站起身，“没有告知的义务。”
“哦～没有告知的义务啊，可是看起来你刚经历了一场重大的幻灭呢。小心IX找上门来哦。”
少女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两三下就翻到了他上课时要用的讲义，无视了他滚烫的视线，低头翻阅起来。
“这句话应该给你自己。”他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还是准备好归还不属于你的一切吧。”
“我吗？谢谢你的关心。”
拉帝奥捏紧了拳头，可惜身边没有粉笔，“我没有在关心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
